深夜,林府書房。
燭火嗶剝作響,將兩條重疊的人影投射在雕花窗欞上。
林如海頹然坐在靠椅裡,右手死死按著發脹的太陽穴。
他麵前堆著的不是聖賢書,而是兩淮鹽政整整十年的匯總賬冊。
每一本都泛著枯黃的色澤,散發著一股子陳年黴味。
“亂,太亂了,這筆賬根本就是死局。”
林如海長嘆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兩淮鹽稅乃是大陳朝的命脈,更是滿朝文武盯著的肥肉。
他這個巡鹽禦史看似風光,實則每日都在刀尖上行走。
這些鹽商做的賬,比迷宮還要繞,東拉西扯,根本查不出真金白銀的去向。
“父親,既然是亂繩,就沒必要一根根去解。”
林清樾推開門,手裡端著一盞剛熬好的參茶。
他步履輕盈,月白色的長衫在燈影下晃動,顯得從容而冷峻。
“不解?那這幾百萬兩的虧空,難不成指望它們自己長腳跑回來?”
林如海苦笑,他覺得長子雖有奇才,但畢竟沒見過官場的險惡。
林清樾將參茶放下,隨手抽出其中一本最厚的賬冊。
他並不急著翻看,而是指了指案頭那堆亂七八糟的籌碼。
“傳統的‘四柱清冊’法,講究的是進繳存該,這本身就給了貪官騰挪的空間。”
“隻要他們在‘存’和‘該’之間設個假項,神仙也難辨真偽。”
林清樾伸出手,在那疊賬本上輕輕一拍,博導的氣場瞬間籠罩了窄小的書房。
“父親,您休息片刻,剩下的事交給我。”
林如海愣住了,張了張嘴想勸,卻對上了一雙極其冷靜且睿智的眼。
那眼神,竟然讓他產生了一種麵對當朝宰輔的錯覺。
“好,那為父便看看你的‘解法’。”
林如海退到一旁,原本沉重的心情竟鬼使神差地平復了不少。
林清樾動了。
他並沒有像那些老賬房一樣撥弄算盤,而是先找來了一遝雪白的宣紙。
提筆,落墨。
他在紙上畫出了一排排縱橫交錯的方格。
左側標註“借”,右側標註“貸”。
“這是何意?”林如海忍不住湊上前,滿眼好奇。
“這叫複式記賬法,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林清樾頭也不抬,語速飛快,手中毛筆如驚龍走蛇。
“任何一筆銀子的流動,都會留下兩個支點,隻要支點不對,就是假賬。”
他開始翻書,速度極快。
嘩啦,嘩啦。
在這寂靜的夜裡,翻書聲竟帶出了一種金戈鐵馬的肅殺感。
林清樾的大腦如同一台精密的超級計算機,飛速處理著那些繁瑣的資料。
他在現代主持過國家級的文獻審計課題,這點古代賬目,在他眼裡簡陋得像小學生的算術題。
“正德五年,汪家承運鹽引三千,實繳銀卻走的是河道衙門的賬。”
“嘉平八年,金陵賈府置辦節禮,這筆錢竟然是從鹽庫的折耗裡扣的。”
林清樾每說一句,林如海的臉色就白一分。
原本那些隱藏在層層辭藻下的貓膩,被林清樾一筆筆勾勒出來。
不到一個時辰,林清樾已經廢掉了十幾支毛筆。
宣紙上,一個巨大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逐漸清晰。
這是博導最擅長的“模組化處理”,將散亂的資訊強行歸納。
林如海站在一旁,越看越心驚,越看額頭的冷汗越多。
他發現,這個網路的核心,竟然就是以汪德宏為首的鹽商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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