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口諭傳到榮國府時，賈母正在用早膳。
一碗燕窩粥剛喝了兩口，就聽外頭傳來說話聲。王夫人親自領著一個內侍進來，那內侍滿臉堆笑，客客氣氣地宣了皇上的話——
“林姑娘年紀小，課業重，來回折騰身子受不了，就在宮裏住了。老太太放心，宮裏虧待不了她。”
說完，內侍就走了。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著賈母的臉色，大氣不敢喘一口。
賈母放下碗，半天沒說話。
燕窩粥涼了，上頭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王夫人小心道：“老太太，這……”
“行了。”賈母擺擺手，打斷她，“你下去吧。”
王夫人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
屋裏隻剩下賈母一個人。
她坐在那裏，看著窗外出神。窗外那株海棠花期過了，花瓣落了一地，幾個婆子正拿著掃帚掃，掃成一堆，裝在筐裏抬走。
賈母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來人。”
一個婆子應聲進來。
賈母道：“拿紙筆來。”
婆子忙去取了文房四寶，在桌上鋪好。
賈母起身，走到桌邊，拿起筆，蘸了墨，寫了幾行字。
寫完了，她放下筆，等墨跡幹了，摺好，裝進一個信封裏。
“遞出去。”她說。
婆子接過信，沒敢問遞給誰，隻應了聲“是”，就退出去了。
賈母站在桌邊，看著窗外的海棠樹，看著那些花瓣被一筐一筐抬走。
她看了很久。
宮裏，晚玉的日子過得很充實。
充實得有點過頭。
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梳洗穿戴，然後跟著內侍去上書房。上書房裏有幾個皇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歲，見了她都客客氣氣的，叫一聲“林姑娘”。
她也客客氣氣地回禮。
然後就開始上課。
太傅是個老頭，姓方，鬍子花白，說話慢吞吞的，一講就是大半個時辰。
講的內容晚玉聽不懂。
什麽之乎者也，什麽子曰詩雲，什麽“學而時習之”——
她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第一次在課上睡著，方太傅的臉都青了。
他敲著桌子把晚玉叫醒，問她剛才講的是什麽。
晚玉揉著眼睛，老老實實道：“不知道。”
方太傅氣得鬍子直抖。
他當晚就去找了皇上。
“皇上，林姑娘在課上睡著了。”
皇上正在批摺子，頭也不抬：“哦。”
方太傅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說：“皇上，林姑孃的功課……實在是……”
皇上抬起頭：“嗯？”
方太傅把一遝紙呈上去。
皇上接過來一看，沉默了。
那是晚玉的作業。
字寫得東倒西歪，大大小小，有的擠在一起，有的分得老遠。一行字寫著寫著就歪到天邊去了，像是喝醉了酒的人走的路。
皇上看了好一會兒，問：“這是字？”
方太傅苦著臉道：“回皇上，這是林姑娘寫的‘人之初，性本善’。”
皇上又看了看，實在沒看出來“人之初性本善”在哪兒。
他把作業放下，揉了揉眉心。
“朕知道了。”
方太傅以為皇上要采取措施，高高興興地走了。
結果第二天，晚玉又在課上睡著了。
第三天，還是睡著了。
第四天，方太傅忍無可忍，又去找皇上。
“皇上，林姑娘又在課上睡著了。”
皇上：“哦。”
“皇上，您看林姑娘這字——”
皇上：“朕看過了。”
“皇上，您看林姑孃的作業——”
皇上：“朕知道了。”
方太傅站在禦案前頭，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隻能歎著氣走了。
皇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還能偶爾問問太傅皇子們的學業，現在一看見太傅就想跑。
他揉了揉眉心，繼續批摺子。
批著批著，外頭又有人來了。
這回是皇後。
皇上放下筆，起身相迎：“皇後怎麽來了？”
皇後坐下來，喝了口茶，看著他。
皇上被她看得心裏發毛：“怎麽了？”
皇後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皇上，禦花園的樹，被晚玉那丫頭抽得不成樣子了。”
皇上愣住了。
“什麽？”
皇後道：“臣妾今兒去禦花園賞花，走到假山那邊，嚇了一跳。那幾棵海棠，枝條斷的斷，折的折，地上落了一地的葉子。問了下人，說是林姑娘在那兒練鞭子。”
皇上：“……”
皇後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皇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問：“抽得厲害？”
皇後點點頭：“厲害。”
皇上又問：“還有救嗎？”
皇後想了想：“那幾棵小的怕是懸，大的養兩年興許能緩過來。”
皇上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殿裏踱了幾步，停下。
“把那丫頭叫來。”
晚玉很快就來了。
她站在禦案前頭，乖乖的，垂著手，低著頭。
皇上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這丫頭看著挺乖的，怎麽幹出來的事一件比一件讓人頭疼？
他在殿裏踱了兩圈，又停下。
“你的功課——”
話剛開了個頭，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跑進來，氣喘籲籲的，跪下就報。
“皇上，蕭將軍從前線回來了！”
皇上眼睛一亮。
“蕭將軍？蕭桓？”
“是！”小太監道，“蕭將軍剛進城，正往宮裏來呢！”
皇上臉上那點愁容一掃而光，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他看了晚玉一眼。
晚玉正抬著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皇上忽然覺得，這孩子也沒那麽讓人頭疼了。
有人帶孩子了。
他坐回禦案後頭，擺擺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
晚玉行了禮，退出去。
走出殿門的時候，她隱約聽見裏頭傳來皇上的聲音，比方纔輕快多了。
“讓他快點。”
她沒多想，繼續往外走。
出了殿門，外頭陽光正好。
她抬頭看了看天，眯了眯眼。
今天還沒練鞭子呢。
她摸了摸腰間的鞭子，往禦花園的方向走去。
那幾棵海棠，也不知道抗不抗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