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案上的奏摺堆成小山,朱筆擱在硯台邊上,墨跡未幹。
皇上靠在椅背上,手裏捏著一本摺子,目光落在上頭,半天沒翻頁。
賈政的摺子。
措辭恭敬,情理懇切,說老母年高,思女心切,聞知外孫女留京,懇請恩準接入榮國府居住,以慰老母拳拳之心。
皇上看完,沒說話。
他把摺子合上,往旁邊一放。
“那丫頭現在在哪兒?”
侍立在旁的小太監忙躬身道:“回皇上,太上皇方纔傳了話,說想見見林姑娘。林姑娘這會兒……應該在去壽康宮的路上了。”
皇上的眉頭動了動。
他站起身。
“去看看。”
壽康宮在皇城西北角,是太上皇頤養天年的地方。
自打三年前太上皇禪位,這裏就成了一處清淨地。尋常日子沒什麽人來,隻有幾個老宮人伺候著,陪太上皇說說話,下下棋,打發辰光。
今日倒是難得熱鬧了一回。
晚玉跟在引路的內侍後頭,一路走一路偷偷打量。
這宮裏的路她還不大認得,隻覺得七拐八繞的,比她們家院子大得多。方纔經過一處花園,裏頭有座假山,比她人還高,她多看了兩眼,心裏想著要是能爬上去玩玩就好了。
可她沒有爬。
娘說過,宮裏不是家裏,要守規矩。
她不懂那些規矩,但她記得娘說的話。
內侍在一處宮門前停下來,躬身道:“林姑娘,到了。”
晚玉抬起頭,看見門楣上三個大字。
她不認得。
內侍已經往裏走了,她忙跟上。
穿過一道垂花門,又走過一道穿廊,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處院子。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幹幹淨淨。東牆根底下種著一叢竹子,西邊擺著幾盆花,正中一棵老槐樹,枝葉蓊蓊鬱鬱的,遮了大半陰涼。
樹底下擺著一張躺椅,躺椅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石青色的家常袍子,頭發花白,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引路的內侍輕輕走過去,在那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人睜開眼睛。
晚玉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那雙眼睛望過來。
那眼睛老了,眼窩有些陷,可裏頭的光還在,清清亮亮的,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她忽然有點緊張。
那個人坐起身,看著她。
“你叫林晚玉?”
聲音蒼老,卻不虛弱,帶著點慢悠悠的意味。
晚玉點點頭。
“是。”
她想起娘說的規矩,忙跪下,磕了個頭。
“臣女林晚玉,叩見太上皇。”
太上皇沒叫起。
他坐在躺椅上,打量著她。
晚玉跪在地上,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磚縫,心裏數著磚縫裏有幾隻螞蟻。
一隻,兩隻,三隻……
“起來吧。”
太上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晚玉爬起來,垂著手站著,沒敢亂動。
太上皇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是老實。”他說,“讓你跪你就跪,讓你起你就起,不哭不鬧的。”
晚玉眨眨眼,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太上皇往躺椅上靠了靠,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坐。”
晚玉看看那石凳,又看看太上皇,沒動。
太上皇挑了挑眉。
“怎麽?怕朕?”
晚玉搖搖頭。
“不怕。”
“那怎麽不坐?”
晚玉老老實實道:“娘說,在宮裏要守規矩。我不知道坐那兒對不對。”
太上皇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蒼老卻響亮,驚起了槐樹上的一隻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好!”他笑夠了,看著她,“好一個‘不知道對不對’。比你爹強。”
晚玉眨眨眼。
“您認識我爹?”
“認識。”太上皇點點頭,“你爹是個老實人,就是太老實了,老實得有點傻。”
晚玉不知道該說什麽,隻好聽著。
太上皇又指了指那石凳。
“坐吧。朕讓你坐的,對。”
晚玉這才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有點涼,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太上皇。
太上皇看著她那副模樣,眼裏又帶了笑意。
“你今年多大了?”
“八歲。”
“八歲。”太上皇點點頭,“八歲就一個人留在京裏,怕不怕?”
晚玉想了想,點點頭。
“有點怕。”
“有點?”太上皇挑眉,“不是‘很怕’?”
晚玉認真想了想。
“昨晚有點怕,”她說,“今早就好多了。”
“為什麽?”
“因為想明白了。”晚玉道,“怕也沒用,該留還是得留。”
太上皇看著她,目光裏閃過一絲什麽。
“誰跟你說的?”
“沒人說。”晚玉搖搖頭,“我自己想的。”
太上皇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晚玉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點灰,她想著回去得擦擦。
“你娘呢?”太上皇忽然問。
晚玉抬起頭。
“娘回揚州了。”
“捨得?”
晚玉頓了頓。
“捨得捨不得的,”她說,“都得舍。”
太上皇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方纔不一樣,不是哈哈大笑,是淡淡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話,”他說,“不像八歲孩子說的。”
晚玉不知道該怎麽答,隻好低著頭,不吭聲。
太上皇靠在躺椅上,看著頭頂的槐樹枝葉,慢悠悠道。
“朕八歲的時候,還在上書房念書呢。天天被太傅罵,罵完了回去,還要被父皇罵。那時候朕也想,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後來……”
他頓了頓。
“後來就習慣了。”
晚玉聽著,沒吭聲。
太上皇轉過頭,看著她。
“你也會習慣的。”
晚玉點點頭。
“我知道。”
太上皇又笑了。
他笑了一會兒,忽然問。
“聽說你喜歡練武?”
晚玉眼睛亮了亮。
“是。”
“練什麽?”
“鞭子,還有劍。”
“鞭子?”太上皇來了興致,“甩一個朕瞧瞧。”
晚玉愣了愣。
“在這兒?”
“怎麽?不行?”
晚玉看看四周。地方倒是不小,那棵老槐樹底下空著一大塊,足夠她甩開了。
她猶豫了一下,站起身。
“那臣女獻醜了。”
她從腰間解下那根鞭子——就是那根舊的,她教妹妹練的那根。妹妹的新的她留下了,這根舊的她帶走了。
她握著鞭柄,往後退了兩步,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甩開了。
啪!
一聲脆響,在院子裏炸開。
槐樹上的麻雀又驚飛了幾隻。
太上皇靠在躺椅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裏騰挪跳躍,鞭子在她手裏呼呼生風,一下一下抽在地上,抽得啪啪響。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
那笑聲蒼老而響亮,在院子裏回蕩著。
晚玉停下來,喘著氣,看著他。
太上皇笑夠了,衝她招招手。
“過來。”
晚玉走過去。
太上皇看著她,眼裏帶著笑意。
“你這鞭子,”他說,“比朕當年在禦林軍裏見的那些人甩得還好。”
晚玉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晚玉臉上笑開了花。
太上皇看著她那模樣,又笑了。
“行了,”他擺擺手,“坐下歇歇,別累著。”
晚玉應了一聲,在石凳上坐下,把鞭子收好,放在膝蓋上。
太上皇靠在躺椅上,看著她,忽然問。
“你知道朕為什麽叫你來嗎?”
晚玉搖搖頭。
太上皇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別的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
“你外祖母上了道摺子,”他說,“想接你去榮國府住。”
晚玉愣住了。
太上皇看著她,慢悠悠道。
“你怎麽想?”
晚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答。
她想起外祖母,想起那個抱著她摟著她、說“好孩子”的老太太。她想起那碟子桂花糕,黃澄澄的,上頭撒著糖桂花。
她又想起娘。
想起娘在馬車上說的話。
“皇上問什麽,你就答什麽,別撒謊,也別多嘴。”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太上皇。
“臣女不知道。”她說,“臣女聽皇上的。”
太上皇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裏帶著點讚賞,又帶著點別的什麽。
“好。”他說,“好一個‘聽皇上的’。”
他靠在躺椅上,閉上眼睛,慢悠悠道。
“行了,回去吧。改日再來陪朕說話。”
晚玉起身,行了禮,往外走。
走到院子門口,她忽然回過頭。
太上皇還躺在槐樹下,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陽光從枝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駁陸離的。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院子裏,太上皇忽然睜開眼睛。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彎了彎。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道。
然後他又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晚玉出了壽康宮,跟著引路的內侍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忽然看見前頭站著一個人。
明黃的袍子,背著光,看不清臉。
可她認得那身袍子。
她跪下。
“臣女叩見皇上。”
皇上沒叫起。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目光沉沉。
晚玉跪在地上,低著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過了好一會兒,上頭傳來一個聲音。
“太上皇跟你說了什麽?”
晚玉老老實實道:“太上皇問臣女想不想去榮國府住。”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麽答的?”
“臣女說,臣女聽皇上的。”
皇上沒說話。
晚玉跪在地上,等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上頭傳來一聲笑。
那笑很輕,聽不出是什麽意思。
“起來吧。”
晚玉爬起來,垂著手站著。
皇上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
“往後太上皇叫你,你就去。”
晚玉愣了愣,點點頭。
“是。”
皇上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
他沒回頭,隻是背對著她,淡淡道。
“榮國府那邊,朕自有安排。”
說完,他就走了。
晚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明黃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宮牆拐角處。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鞭子。
鞭柄上,還沾著她手心裏的汗。
她把鞭子收好,跟著內侍,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