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覺得今日這宮裏處處透著古怪。
他快馬加鞭趕回京城,鎧甲上還帶著邊關的風塵,本想先回府洗漱一番再進宮麵聖,可遞了牌子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裏頭就傳話出來——皇上宣他即刻覲見。
他隻好直接進宮。
一路走到乾清宮,心裏還在想著前線那些事:北邊雖然穩住了,但隱患還在,今年冬天要是雪大,明年開春難免又得鬧騰。他得跟皇上好好說說,多備些糧草,以防萬一——
“蕭將軍到——”
內侍的通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蕭桓收斂心神,大步走進殿中,單膝跪地。
“臣蕭桓,叩見皇上。”
“起來起來。”
上頭傳來的聲音聽著格外輕快。
蕭桓站起身,抬頭一看,愣住了。
皇上正坐在禦案後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
蕭桓心裏咯噔一下。
他從小在宮裏長大,被太上皇一手帶大,跟這位皇上說是君臣,其實也算半個兄弟。皇上比他大幾歲,小時候還帶著他爬過樹掏過鳥窩。後來皇上登基,他去了邊關,見麵少了,但情分還在。
可正因為情分在,他才更清楚——
皇上這個笑,不對勁。
“師弟回來了!”皇上站起身,從禦案後頭繞出來,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瘦了,黑了,辛苦辛苦。”
蕭桓微微側身,避開那過於熱情的目光,拱手道:“皇上言重了,臣分內之事。”
“前線怎麽樣?”
蕭桓忙收斂心神,正色道:“回皇上,前線已穩定下來。北邊那幾個部落今年消停了不少,臣臨走前都安排妥了,有副將盯著,出不了岔子。臣這次回來,是想在京裏歇息一段時間,等明年開春再回去。”
“歇!”皇上立刻道,“歇!好好歇!想歇多久歇多久!”
蕭桓:“……”
他嚥了咽口水,試探道:“皇上,可是有什麽差事要交給臣?”
“沒有沒有。”皇上擺擺手,“你歇你的,沒什麽差事。”
蕭桓更不安了。
他看著皇上那張笑臉,總覺得背後藏著什麽。
皇上卻已經轉身往回走了,邊走邊道:“對了,你一會兒去看看太上皇。他老人家惦記著你呢,天天唸叨蕭桓那小子什麽時候回來。”
蕭桓心中一暖,忙道:“臣正要去給太上皇請安。”
“去吧去吧。”皇上坐回禦案後頭,又補了一句,“哦對了,咱兄弟二人好久沒見了,師兄送你個禮物,一會兒送到你府上。”
蕭桓愣住了。
禮物?
他眨了眨眼,看著皇上那張笑臉,心裏頭警鈴大作。
他這個師兄,從小到大,隻有在有事求他的時候,才會叫“師弟”。
平日裏都是“蕭桓”、“阿恒”、“哎那個誰”。
現在一口一個“師弟”,還送禮物?
不對勁。
十分有十分的不對勁。
蕭桓張了張嘴,想問什麽,卻見皇上已經低下頭開始批摺子了,那模樣,分明是在趕人。
他隻好把話咽回去,行禮告退。
走出乾清宮,蕭桓回頭看了一眼。
殿門已經關上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皇上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算了,先去壽康宮。
壽康宮裏,太上皇正躺在槐樹底下曬太陽。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來人,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回來了?”
蕭桓快走幾步,單膝跪地,聲音有些發緊。
“老師,學生回來了。”
太上皇伸手拉他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
“瘦了,黑了。”他說,“不過精神還好。”
蕭桓笑道:“老師每次見學生都說這兩句。”
太上皇也笑了,拉著他在石凳上坐下,問東問西。邊關冷不冷,打仗苦不苦,身上的傷好全了沒有,有沒有看上的姑娘——
蕭桓一一答著,心裏卻始終惦記著方纔乾清宮的事。
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
“老師,”他壓低聲音道,“學生有一事不明。”
太上皇挑了挑眉。
“方纔在乾清宮,皇上見了學生,格外……熱情。”蕭桓斟酌著用詞,“還叫了學生好幾聲‘師弟’,說送了禮物到府上。學生總覺得不對勁。”
太上皇聽著,臉上的笑意慢慢加深。
蕭桓看著那笑,心裏更毛了。
“老師,您別笑了。學生害怕。”
太上皇哈哈笑起來,笑夠了,拍了拍他的手。
“好事。”他說,“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蕭桓看著他,滿臉狐疑。
“老師,您方纔那笑,跟皇上的一模一樣。”
太上皇笑而不語,隻擺擺手。
“行了,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的禮物。”
蕭桓滿腹狐疑地告退了。
走出壽康宮,他回頭看了一眼。
太上皇又躺回槐樹底下了,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笑。
蕭桓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這禮物到底是什麽東西。
乾清宮裏,皇上正吩咐內侍。
“去叫那丫頭過來。”
晚玉很快就來了。
她站在禦案前頭,垂著手,低著頭,一副認錯的模樣。
“皇上,”她搶先道,“真不怪我,太傅講的課實在是太困了。我也不想睡的,可聽著聽著眼皮就睜不開了。”
皇上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沒說你上課睡覺的事。”
晚玉抬起頭,眨眨眼。
“那叫臣女來是……”
“朕給你找了個師父。”皇上道,“行李都收拾好了,一會兒朕派人送你出宮。”
晚玉愣住了。
“出宮?”
“嗯。”
“現在?”
“現在。”
晚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她想了想,道:“那臣女去跟太上皇打個招呼。”
“不用。”皇上擺擺手,“太上皇說他知道了,讓你好好學本事。”
晚玉“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她行了禮,退出去。
走到殿門口,忽然又回頭。
“皇上,”她問,“那個師父厲害嗎?”
皇上想了想蕭桓的赫赫戰功,點點頭。
“厲害。”
晚玉眼睛亮了亮,沒再說什麽,出去了。
皇上看著她走出去,終於鬆了口氣。
他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可算把這丫頭送出去了。
再留在宮裏,太傅天天來告狀,皇後天天來告狀,他這乾清宮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他閉上眼,想起上個月這丫頭在壽康宮拆家的情形。
那幾盆禦花園搬去的名貴蘭花,被她的鞭子抽得七零八落。太上皇最喜歡的那個青花瓷缸,被她一鞭子抽裂了縫。還有那棵養了二十年的老桂樹,枝條斷了好幾根。
太上皇當時沒說什麽,隻是笑眯眯地看著她抽。
等他去接人的時候,太上皇遞給他一張單子。
蘭花五百兩,青花瓷缸一千兩,桂樹三千五百兩。
一共五千兩。
從內庫劃的。
皇上想起那五千兩,現在心還疼。
他睜開眼,看著殿頂的藻井,忽然又笑了。
蕭桓回來了。
有人帶孩子了。
這五千兩,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