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玉站在碼頭上,風吹著她的衣裳,一下一下地往後飄。
身後是送行的人,有宮裏派來送她的內侍,有碼頭上往來的腳夫,有遠處停著的馬車,有喧嚷的人聲。可她什麽也聽不見。
她隻看見那條船。
那條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漸漸變成江心的一個點。
船頭上站著三個人。
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可她看得見那個小小的月白色身影,看得見那個被風吹起的衣角,看得見那三道凝望著她的目光。
她知道他們在看她。
就像她在看他們一樣。
她抬起手,用力揮了揮。
船頭上,那個小小的月白色身影也抬起手,揮了揮。
然後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那個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終於看不清了。
晚玉的手還舉著。
風繼續吹著,吹得她眼睛有點疼。
她眨了眨眼,沒動。
身後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
“林大姑娘,船走遠了,咱們回吧。”
晚玉沒動。
她看著江心那個越來越小的點,看著那條船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看著那個小黑點漸漸融進天邊的水霧裏,什麽都看不見了。
她放下手。
“好。”她說。
她轉過身,往馬車走去。
風從背後吹來,吹得她衣帶飄啊飄的。
她沒有回頭。
江麵上,官船緩緩前行。
賈敏站在船頭,手扶著船舷,指節泛白。
她看著碼頭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她揮手,看著她轉身,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看著她終於消失在人群裏。
她沒動。
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酸,吹得她臉上涼涼的,不知道是風還是別的什麽。
“娘。”
身後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
賈敏回過神,低頭看去。
黛玉站在她身邊,仰著臉看著她。
那雙眼睛靜靜的,裏頭倒映著江麵的波光。
賈敏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黛玉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手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
賈敏低頭看著她,眼眶忽然就紅了。
黛玉沒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陪她站著。
船繼續往前走著,江風繼續吹著。
碼頭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可黛玉知道,她還在那裏。
她會一直在那裏。
就像她會在心裏一直想著她一樣。
林如海從船艙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件披風。
他走到賈敏身邊,把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
“外頭風大,”他說,“進去吧。”
賈敏點點頭,卻沒動。
她看著江麵,輕聲道:“老爺。”
“嗯?”
“晚晚一個人,能行嗎?”
林如海沉默了。
他看著江麵,看著那條越來越遠的來路,許久,輕聲道。
“能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她是咱們的女兒。”
賈敏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牽著黛玉的手,轉身往船艙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林如海的聲音。
“夫人。”
賈敏回頭。
林如海站在船頭,看著江麵,背對著她。
“她會好好的。”他說。
賈敏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她低下頭,牽著黛玉,走進了船艙。
船繼續往前走著,江風繼續吹著。
岸上的一切,漸漸遠了。
榮國府裏,賈母正歪在榻上,聽鴛鴦念帳本子。
帳本子唸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婆子匆匆進來,在簾外頭站著,不敢進來。
鴛鴦停了聲音,看向賈母。
賈母皺了皺眉,擺擺手。
鴛鴦起身,走到簾邊,問了那婆子幾句,臉色微微變了變。
她轉身回來,在賈母耳邊低聲道:“老祖宗,林家的人走了。”
賈母一愣。
“走了?”
“是。”鴛鴦道,“今兒一早的船,已經離京了。”
賈母坐起身,臉色變了。
“什麽叫走了?敏兒纔在京中待多長時間?這才見了一麵!”
那婆子在外頭聽見,忙道:“回老太太,表姑娘沒走。”
賈母又是一愣。
“沒走?”
“是。”婆子道,“皇上留了大姑娘在宮裏。”
賈母愣住了。
她靠在引枕上,半天沒說話。
鴛鴦站在一旁,也不敢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賈母才慢慢開口。
“去把老二給我叫來。”
鴛鴦應了一聲,忙出去了。
賈母靠在引枕上,手裏轉著那串佛珠,一下一下,慢慢的。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麽事。
沒一會兒,賈政進來了。
他穿著家常的衣裳,走得有些急,額上微微見汗。
“母親,”他躬身道,“您叫我?”
賈母看著他,招招手。
“坐。”
賈政在繡墩上坐下,看著母親,等著她說話。
賈母慢慢轉著佛珠,開口道。
“林家離京了。”
賈政點點頭:“兒子聽說了。”
“但是晚玉留下來了。”
賈政一愣。
“晚玉?”
“敏兒的大女兒。”賈母道,“就是那個壯實些的,愛舞刀弄槍的丫頭。”
賈政皺了皺眉。
“皇上留她?”
賈母點點頭。
賈政沉默了。
他低著頭,想了片刻,抬起頭看著母親。
“母親的意思是……”
賈母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你上道摺子,”她說,“就說我年紀大了,多年不見女兒,想接外孫女回府住。”
賈政愣住了。
他看著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嚥了回去。
賈母看著他,慢慢道。
“怎麽?”
賈政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母親,那可是皇上留下的人。”
賈母轉著佛珠的手頓了頓。
她看著賈政,目光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她說。
賈政抬起頭,看著她。
“那母親……”
賈母打斷他。
“那孩子才八歲。”她說,“一個人在宮裏,舉目無親的,多可憐。”
賈政沒說話。
賈母看著他,慢慢道。
“敏兒是我親生的,她的孩子是我的親外孫女。我這個做外祖母的,想接外孫女來住些日子,有什麽不對?”
賈政低著頭,沒吭聲。
賈母轉著佛珠,一下一下。
“你去上摺子。”她說,“就照我說的寫。”
賈政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起身,躬身道。
“是。”
他退了出去。
賈母靠在引枕上,慢慢轉著佛珠,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那株海棠正開著花,粉白的花瓣在風裏輕輕顫著。
她看著那花,不知在想什麽。
佛珠轉著,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