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
林如海抱著晚玉,在宮門外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見賈敏領著黛玉從裏頭出來。
賈敏走得不快,牽著黛玉的手,一步一步,背影看著還穩當。可等走到近前,林如海看清了她的臉——麵色如常,隻是眼眶微微泛著紅,像是忍了許久,終究沒忍住。
她一眼看見林如海懷裏的晚玉,腳步頓了頓。
“晚晚怎麽了?”
“睡著了。”林如海低聲道,“在殿上站了半日,累了。”
賈敏點點頭,伸手摸了摸晚玉的臉。那小人兒睡得正香,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在做什麽好夢。
黛玉站在一旁,仰著頭看著姐姐,安安靜靜的,沒說話。
“先上車。”林如海道,“回去再說。”
馬車就停在宮門外不遠處,林家的車,來的時候坐的是它,回去的時候坐的還是它。
可林如海覺得,這一來一回,好像過了很久。
他把晚玉抱上車,放在最裏頭,又伸手扶了賈敏和黛玉上來。車簾放下,外頭的喧囂隔絕了大半,隻剩下轆轆的車輪聲,一下一下,碾在青石板上。
賈敏靠著車壁,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老爺,晚晚她……”
她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林如海看著她,低聲道:“夫人,晚晚她長大了。”
賈敏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低下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有些發顫。
“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嗎?”
林如海沒說話。
賈敏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裏含著淚,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希冀。
“老爺,你是朝廷命官,你立了功,你差事辦得好,皇上他……他總該……”
“夫人。”林如海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很穩,“皇上決定的事,哪能商量。”
賈敏的話卡在嗓子裏,半晌,低下頭去。
馬車繼續往前走著,車輪轆轆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林如海又開口。
“皇上開恩了。”
賈敏抬起頭。
“準許我們在京城多住些日子,”林如海頓了頓,“陪陪晚玉。”
賈敏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肩膀微微顫抖著。
她沒出聲,可林如海知道她在哭。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賈敏靠在他肩上,壓抑著的啜泣聲終於逸出一兩聲,很輕,像是怕驚著誰。
“可是晚晚才八歲。”她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她才八歲……”
林如海摟著她,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知道她才八歲。
可那是皇上。
皇上開了口,別說八歲,就是五歲,三歲,又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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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能摟著夫人,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馬車裏安靜了一會兒,隻有車輪轆轆的聲音,和賈敏偶爾逸出的低低啜泣。
林如海忽然開口。
“夫人,皇上還說了句話。”
賈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
“什麽話?”
林如海頓了頓。
“皇上說,京城麻煩事多,不該去的地方,不要去。”
賈敏愣住了。
她看著林如海,眉頭慢慢皺起來。
“不該去的地方?”她重複道,“什麽地方?”
林如海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賈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忽然想起什麽,臉色變了變。
“老爺,你是說……”
“皇上召見你們之前,”林如海低聲道,“聽說你們在榮國府。”
賈敏的臉色白了白。
“他……他不高興?”
林如海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已經說明瞭一切。
賈敏低下頭,沉默了。
她知道。
她知道榮國府如今是什麽光景。
兄長襲著一等將軍的爵位,整日裏鬥雞走狗,不務正業。二哥哥在外頭做官,名聲也不好聽。府裏那些事,她雖遠在揚州,也零零星星聽到一些——搶占民田,包攬詞訟,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勾當。
她回揚州後,母親來過幾封信,信裏總說家裏一切都好,讓她別惦記。可她不是傻子,那些話裏藏著的東西,她聽得出來。
隻是那是她母親。
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那是……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又紅了,卻沒再落淚。
“我知道了。”她輕聲道。
林如海看著她,心裏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知道她難受。
那是她的孃家,她的親娘,她的哥哥們。可如今,那個地方成了皇上嘴裏“不該去的地方”。
他摟緊了她。
賈敏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道。
“老爺。”
“嗯?”
“晚晚一個人在京城……”她頓了頓,“能行嗎?”
林如海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行不行。
那丫頭看著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可她今日在殿上,看著他臉色,聽出他的話外音,答應留下來,問以後能不能多見……
那不是沒心沒肺的孩子能幹出來的事。
她什麽都懂。
她隻是不說。
“會的。”他輕聲道,“會行的。”
賈敏點點頭,沒再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著。
角落裏,黛玉一直安安靜靜坐著,聽著爹孃說話,看著他們抱著,看著母親哭,看著父親哄。
她沒出聲,隻是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靠得離姐姐近了些。
晚玉還在睡,睡得很沉,不知道夢見了什麽,嘴角微微翹著。
黛玉看著她,看了一會兒,輕輕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
那手暖暖的,軟軟的。
她握緊了,沒鬆開。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往客棧的方向去。
車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光,落在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一個睡著,一個醒著。
一個握著另一個的手。
車輪聲一下一下,碾過京城的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