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玉站在禦案前頭,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看看皇上,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爹爹,再看看皇上,再看看爹爹。
爹爹的臉色不好看。
她不大明白為什麽不好看。皇上說留在京城,讓最厲害的將軍教她練鞭子練劍,這不是好事嗎?
可是爹爹跪著。
從她進殿起,爹爹就一直在跪。皇上說話他跪,皇上不說話他也跪,這會兒又跪下了。
晚玉想起出門前,娘在馬車上叮囑的話。
“皇上問什麽,你就答什麽,別撒謊,也別多嘴。”
她沒撒謊,也沒多嘴。
可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晚玉?”
上頭傳來皇上的聲音。
晚玉抬起頭。
“想好了嗎?”皇上看著她,語氣裏帶著點笑意,“留在京城,朕給你找全天下最厲害的將軍教你耍鞭子,練劍。比你那個師父強多了。”
晚玉眼睛亮了亮。
“真的?”
“朕說話算話。”
晚玉張了張嘴,剛要答應,忽然想起什麽,又閉上了。
她看看跪在地上的爹爹。
爹爹低著頭,看不見臉,隻看見肩膀微微繃著。
她又想起妹妹。
想起妹妹安安靜靜看書的樣子,想起妹妹握著鞭子認真學甩的樣子,想起妹妹被她抱著時嘴角彎起來的樣子。
“可是……”
她小聲說。
“可是什麽?”
“可是我會想爹爹孃親和妹妹的。”
皇上沒有說話。
他坐在禦案後頭,看著麵前這個紮著抓髻的小姑娘,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殿側跪著的林如海。
“林愛卿。”
林如海伏在地上,聲音發緊:“臣在。”
“你養了個好女兒。”
林如海的頭埋得更低了,脊背僵成一條線。
“回皇上,臣不敢。”
皇上沒有叫起。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晚玉。
“你捨不得你爹孃?”
晚玉點點頭。
“還有妹妹。”
“嗯,還有妹妹。”皇上點點頭,“可你要是留在京城,朕可以讓將軍教你練武,你想練什麽練什麽,沒人管你。”
晚玉眨眨眼。
“你爹管你管得嚴?”
晚玉想了想,搖搖頭。
“不嚴。爹爹不怎麽管我。”
“那你娘呢?”
“娘也不怎麽管。”晚玉老老實實道,“娘說我是返祖了,管也沒用。”
皇上愣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
“返祖?”他笑著搖頭,“你娘倒是個有趣的。”
晚玉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的,隻看著皇上,等他繼續說。
皇上笑夠了,又看著她。
“留在京城,你想吃什麽吃什麽,想玩什麽玩什麽。禦花園比你們家院子大得多,夠你甩鞭子的。宮裏還有好些小太監,你想找人陪你練,朕讓他們陪。”
晚玉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可是她看了一眼爹爹,那點亮又暗了暗。
“皇上,”她小聲道,“要是我留在京城,以後能多見爹爹孃親和妹妹嗎?”
皇上看著她。
“當然了。”他說,“他們想你了,進京來看你就是。”
晚玉點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笑。
“那我留下。”
林如海跪在地上,眼眶忽然就紅了。
傻孩子。
哪有那麽容易見麵。
他是外放的官,三年一述職,才能進京一回。平日無召不得入京,這是鐵打的規矩。
皇上說“他們想你了,進京來看你就是”,可那是說給小孩子聽的。真到了那時候,他想來,來得了嗎?
他跪在那兒,膝蓋早就麻了,可他顧不上。
他隻是低著頭,不敢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眼睛。
那個傻丫頭,平時看著什麽都不往心裏去,天天舞刀弄槍的,沒心沒肺的樣子。可這會兒站在禦案前頭,跟皇上一問一答,竟把話接得這樣周全。
她說會想爹爹孃親和妹妹。
她問以後能不能多見。
她答應了。
她答應了。
林如海跪在那兒,心裏頭翻江倒海的,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他知道皇上為什麽想留女兒在京裏。
江南鹽政,一年幾十萬兩銀子的進項,鹽商的孝敬,漕運的關節,上下其手的地方太多了。他在揚州幹了三年,清清白白,賬目清清楚楚,一毫厘的差錯都沒有。
可這不夠。
朝裏有人盯著那個位子,江南有人想拉他下水,聖上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在那兒鎮著。
可他信得過嗎?
聖上不知道。
所以他要留一個女兒在京裏。
說得好聽,是恩典,是讓將軍教她練武。說穿了,就是人質。
林如海懂。
他從皇上招她們覲見那一刻起就懂。
可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大女兒,那個從小舞刀弄槍、對詩書半點興趣都沒有的大女兒,那個被夫人說是“返祖了”的大女兒,竟然也懂了。
她看著他的臉色。
她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
她答應了。
她答應了留在京城,給爹孃換一個全身而退。
林如海跪在那兒,低著頭,眼淚差點落下來。
“林愛卿。”
上頭傳來皇上的聲音。
林如海一凜,忙收斂心神,伏地道:“臣在。”
“領著晚玉回去吧。”皇上的語氣比方纔平和了些,“朕會讓人收拾一間宮殿出來,給晚玉住。你們在京裏這些日子,好好逛逛,陪陪孩子。”
林如海叩首:“臣謝皇上恩典。”
“江南事務多,”皇上頓了頓,“你們在京裏待些日子,就回去吧。”
林如海又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走到晚玉身邊,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那手暖暖的,軟軟的,還帶著點孩子的肉乎。
他握緊了,帶著她往外走。
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皇上的聲音。
“哦對了。”
林如海腳步一頓,回身跪下。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語氣淡淡的。
“京城麻煩事也挺多的,”他說,“不該去的地方,別去。”
林如海伏在地上,脊背僵了一瞬。
“臣謹記。”
他起身,帶著晚玉,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殿外陽光正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晚玉被他牽著手,走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
“爹爹。”
林如海低頭看她。
晚玉眨眨眼,小聲道:“我方纔答應得對不對?”
林如海看著她,那張小臉上帶著點不確定,帶著點小心翼翼,全沒有方纔在殿上時的機靈勁兒。
他心裏一酸,彎下腰,把她抱起來。
晚玉摟著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
“爹爹?”她又問了一遍,“對不對?”
林如海抱著她,一步一步往宮門外走。
“對。”他說,聲音有點啞,“對。”
晚玉得了這句話,放心了,靠在他肩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林如海抱著她,走了一會兒,忽然聽她在耳邊小聲道。
“爹爹,那個將軍什麽時候來教我呀?”
林如海腳步頓了頓。
他低頭看看懷裏的小人兒,那張臉上滿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跟方纔在殿上問皇上“真的?”時一模一樣。
他心裏頭又酸又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快了。”他說,“快了。”
晚玉點點頭,又靠回他肩上。
“那我能先練著嗎?”她說,“等將軍來了,我就能給他看看,我底子可好了。”
林如海喉結動了動。
“能。”他說,“回去就練。”
晚玉滿意了,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又睜開眼。
“爹爹。”
“嗯?”
“妹妹的鞭子,我能帶走嗎?”
林如海一愣。
“那根舊的,”晚玉說,“我教妹妹用的那根。新的留給妹妹,那根舊的我想帶走。”
林如海看著她。
“行嗎?”她問。
林如海點點頭。
“行。”
晚玉笑了,又靠回他肩上。
“那我就放心了。”
她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
林如海抱著她,站在宮門外,看著不遠處榮國府的方向。
“不該去的地方,別去。”
皇上方纔的話還在耳邊。
他收回目光,抱著女兒,往馬車走去。
夫人和黛玉還在皇後那兒,他得去接。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總歸……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人兒。
總歸,他的女兒在這兒,安安穩穩的,在他懷裏。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