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領著兩個女兒進殿的時候,頭埋得很低。
她嫁入林家十幾年,隨夫君進京述職也不是頭一回了,可進乾清宮卻是頭一遭。腳下的金磚明晃晃的,照得人眼暈,她一步一步走得極穩,生怕踩錯了什麽。
左手邊是晚玉,右手邊是黛玉。
兩個小小的身影跟在她身側,一個步子邁得大些,一個走得慢些,卻都安安靜靜的,沒有出聲。
走到殿中央,賈敏停下來,跪下去。
“臣婦賈氏,率小女晚玉、黛玉,叩見皇上。”
晚玉跟著跪下,偷偷抬眼往前看了一眼。
禦案後頭坐著一個人,穿著明黃的袍子,看不清臉。案上堆著好些書冊,還有一方大大的硯台。
她收回目光,老老實實低著頭。
“起來吧。”
上頭傳來一個聲音,聽著倒不凶。
賈敏謝了恩,起身,垂首站著。
晚玉也跟著站起來,站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偷偷抬眼。
這回看清了。
禦案後頭坐著的是個中年男人,眉毛濃濃的,眼睛不大,正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
上頭傳來一聲笑。
“這就是姐姐吧?”那聲音說,“叫什麽?”
賈敏心頭一緊,正要替女兒答話,卻聽晚玉已經開了口。
“晚玉。”
她行了個禮,禮行得不倫不類,既不像萬福,也不像男子的揖,倒像是話本裏學的江湖人的禮數。
“我叫林晚玉。”
賈敏腦子裏嗡的一聲,腿一軟就跪下去了。
林如海從旁邊搶上一步,也撲通跪倒,伏在地上。
“皇上恕罪!”他聲音發緊,“小女散養慣了,沒有規矩,衝撞了聖駕,臣——”
“行了行了。”
上頭的聲音打斷他,語氣裏帶著點無奈。
“起來吧。朕問句話,你們跪什麽?”
林如海一噎,不敢再跪,也不敢不跪,就那麽半躬著身子爬起來,退到一邊。
賈敏也起身,垂著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聖上沒再看他們,目光落在黛玉身上。
“這是妹妹吧?”他聲音緩了緩,“叫黛玉?”
黛玉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動作輕柔,姿態端莊,一看就是用心學過的。
“回皇上,小女是叫黛玉。”
聖上點點頭,神色間似乎滿意了些。
“嗯,聽你爹說,你喜歡看書?”
黛玉微微垂著眼,輕聲道:“回皇上,小女略識得幾個字,閑時翻翻書罷了。”
“略識幾個字?”聖上笑了一聲,“你爹可不是這麽說的。他在朕麵前誇你,說你有靈氣,比他當年還強幾分。”
黛玉臉微微紅了,沒接話。
聖上看了看她,又看看旁邊站著的林如海,忽然笑道:“林愛卿,你這小女兒倒是隨你,文文靜靜的。”
林如海忙躬身道:“臣不敢當。”
聖上收回目光,往禦案後頭靠了靠。
“朕這還有些好書,”他對黛玉道,“回頭讓人找找,賞你了。”
黛玉一聽,眼睛微微亮了亮,忙跪下謝恩。
“謝皇上恩典。”
“起來吧。”聖上擺擺手,又看向賈敏,“林夫人帶著小黛玉去皇後那兒坐坐。皇後喜歡讀書的孩子,見了定高興。”
賈敏心頭一跳,麵上卻不敢露出來,隻恭聲應是。
她拉著黛玉的手,往後退了兩步,目光忍不住往晚玉那邊瞟了一眼。
晚玉正站在原地,看著妹妹跟母親往外走,眨巴眨巴眼睛,有點懵。
賈敏心都揪起來了。
可她不敢停,隻能帶著黛玉,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身後傳來聖上的聲音,慢悠悠的。
“來,上朕這兒。”
林如海的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了。
他站在殿側,眼睜睜看著大女兒走上前去,一步一步,離禦案越來越近。
他想喊住她。
可他喊不出來。
那是皇上。
他隻能站在這裏,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疼得清醒。
晚玉走到禦案前頭,站住了。
她抬頭看著坐在上頭的人,這回離得近,看得更清楚了。那人的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看著人時很有神,嘴角微微彎著,似乎心情不錯。
“晚玉,”聖上開口,“平時喜歡幹什麽?”
晚玉眨眨眼。
這個問題她會答。
她眼睛亮了起來,語氣也活潑了幾分。
“回皇上,我喜歡練武!”
林如海在殿側閉了閉眼。
“練武?”聖上似乎來了興致,身體往前傾了傾,“練什麽?”
“鞭子!”晚玉說著,還比劃了一下,“還有劍,不過劍還沒做好,師父說我的劍法還不到火候,要等等。”
聖上看著她比劃的那兩下,眼裏帶了笑。
“鞭子?”他說,“你甩一個朕瞧瞧。”
晚玉愣了愣,看看四周。
“在這兒?”
林如海的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聖上卻笑出了聲。
“在這兒不行,”他說,“地方小,甩不開。回頭朕讓人帶你去禦花園甩,那兒寬敞。”
晚玉眼睛一亮。
“真的?”
“朕說話算話。”
晚玉高興了,臉上笑開了花,又想起來這是在皇上跟前,忙斂了斂神色,卻斂不住嘴角往上翹。
聖上看著她,忽然問:“喜不喜歡京城?”
晚玉點點頭,答得幹脆。
“喜歡。”
林如海在殿側聽著這兩個字,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往前一步,撲通跪倒。
“皇上——”
聖上連頭都沒回,隻擺擺手。
林如海跪在那兒,話卡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臉漲得通紅。
聖上不理他,隻看著晚玉。
“喜歡京城什麽?”
晚玉看看跪在地上的爹爹,有點不明白他為什麽跪下了。方纔皇上說話時他跪,皇上沒讓他跪時他也跪,這會兒皇上好好說著話,他又跪了。
大人的事真難懂。
她收回目光,想起娘在馬車上說過的話。
“皇上問話,要實事求是,問什麽答什麽,別撒謊。”
於是她老老實實答道:“京城的集市很大,很熱鬧。剛才來的時候路過一條街,好多人,還有賣糖人的,賣風箏的,賣麵的,賣包子的,可香了。”
聖上聽著,嘴角彎了彎。
“就這些?”
晚玉想了想,又道:“還有,京城的房子也好看,紅牆綠瓦的,比我們家的高。”
“你們家房子不高?”
“我們家也高,”晚玉認真道,“可沒這麽紅。”
聖上笑了一聲,靠回椅背上。
“還有呢?”
晚玉眨眨眼,又想了想。
“還有……”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剛纔在外祖母家,吃了塊桂花糕,挺好吃的。”
“桂花糕?”聖上挑眉,“比宮裏的好吃?”
晚玉愣了一下,忙擺手。
“不是不是,我沒吃過宮裏的,不知道哪個好吃。”
聖上點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殿側,林如海還跪著,膝蓋硌在金磚上,已經麻了。
可他不敢動。
他隻能跪在這兒,聽著大女兒跟皇上一問一答,心裏頭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聖上忽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林愛卿,你還跪著幹什麽?”
林如海一凜,忙道:“臣……”
“起來吧。”聖上擺擺手,“朕跟孩子說說話,你跪什麽?”
林如海爬起來,退到一邊,腿肚子還在打顫。
聖上又看向晚玉。
“你妹妹呢?”他問,“她喜歡什麽?”
“妹妹喜歡看書。”晚玉答得順溜,“可喜歡了,天天捧著書,我叫她玩她都不理我。”
“那你叫她玩什麽?”
“玩鞭子呀。”晚玉理所當然道,“我教她甩鞭子,她可聰明瞭,一學就會,現在已經能甩響了。”
聖上眼裏閃過一絲興味。
“哦?”他說,“你教她甩鞭子?她學得會?”
“學得會!”晚玉重重點頭,“我妹妹可厲害了,雖然她看書多,但學起鞭子也不慢。我娘說,多活動活動,對她身子好。”
聖上點點頭,若有所思。
“你娘說得對。”
晚玉得了這話,更高興了,膽子也大了起來,仰著臉問:“皇上,您也有妹妹嗎?”
林如海在殿側倒吸一口涼氣。
聖上卻沒什麽反應,隻淡淡道:“朕沒有妹妹。”
晚玉“哦”了一聲,又問:“那您有姐姐嗎?”
“也沒有。”
“那您一個人?”
聖上看著她,忽然笑了。
“怎麽,你想給朕當妹妹?”
晚玉愣了愣,撓撓頭。
“我不是……”她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問問。”
聖上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他往後靠了靠,目光從晚玉身上移開,落在殿側的林如海身上。
那目光裏帶著點打量,帶著點若有所思,還有一點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林如海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垂著頭,大氣不敢喘一口。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晚玉站得有點無聊,又不敢亂動,隻好偷偷打量四周。這殿好大,柱子好粗,上麵的花紋好好看。地上那些金磚亮亮的,能照出人影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又看看金磚上映出來的那個小小的影子,覺得挺好玩。
聖上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晚玉。”
晚玉抬起頭。
“朕問你,”聖上說,“願不願意留在京城?”
林如海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生生止住。
晚玉眨眨眼,沒太明白。
“留在京城?”她問,“住哪兒?”
“宮裏。”聖上說,“陪朕說說話,教你妹妹練的鞭子也給朕看看。”
晚玉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妹妹呢?”她問,“妹妹也留下嗎?”
聖上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殿裏又安靜下來。
林如海站在殿側,手心裏全是汗,一顆心懸在嗓子眼裏,不上不下。
他看著大女兒站在禦案前頭,小小的身影,仰著臉,認認真真地等一個答案。
他忽然想起她剛出生那會兒,小小的,皺巴巴的,哭起來嗓門特別大。穩婆說是丫頭,他心裏有點失落,可抱著那團軟軟的小東西,又覺得什麽都值了。
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的女兒會站在乾清宮裏,站在皇上跟前,回答著一個不知道是福是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