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宮裏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晚玉穿著一身簇新的四品武將官服，站在人群中，渾身不自在。
這官服是內務府趕製的，料子是好料子，繡工是好繡工，可穿在身上，總覺得哪哪都別扭。她偷偷扯了扯領口，又拽了拽袖子，怎麽看怎麽覺得不如她那身舊衣裳舒服。
可沒辦法，師伯說了，今晚她是正經的四品忠武將軍，得穿官服。
她隻好穿著。
好在十錦跟在身後，時不時替她理理衣角，讓她不至於太狼狽。
“林將軍，恭喜恭喜！”
一個胖胖的文官湊過來，滿臉堆笑。
晚玉認出他是禮部的什麽侍郎，叫什麽來著……算了，不記得了。
她點點頭，拱了拱手。
“王大人客氣。”
那王大人眼睛一亮。
“林將軍記得下官？”
晚玉麵不改色。
“自然記得。”
其實根本不記得。
可師父說過，在朝堂上混，記不記得都得說記得。
王大人高興壞了，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林將軍年少有為，十三歲就官居四品，真是千古奇談——不不不，千古佳話！下官敬林將軍一杯！”
晚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現在已經能喝酒了，不像頭一回那樣嗆得直咳嗽。
王大人又說了幾句，終於心滿意足地走了。
晚玉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鬆完，又一個人湊過來。
“林將軍，下官是兵部的……”
“林將軍，下官久仰大名……”
“林將軍，不知可有婚配……”
晚玉嘴角抽了抽。
婚配？
她才十三！
她擠出笑臉，一個一個應付著。
十錦在後頭小聲說。
“姑娘，您笑得臉都僵了。”
晚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我知道。”
正說著，又一個人走過來。
晚玉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應付。
那人走到她麵前，還沒開口，旁邊幾個正在寒暄的大臣忽然臉色一變，紛紛告退。
“下官想起還有事，先告退了。”
“林將軍，改日再敘。”
“告辭告辭。”
晚玉愣住了。
她看著那些人跑得比兔子還快，心裏正納悶，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林將軍，如今可真是炙手可熱啊。”
那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笑意，聽著和和氣氣的。
可晚玉聽見這個聲音，身體一僵。
她慢慢轉過身。
方太傅站在她身後，穿著老舊的官服，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她。
晚玉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下意識站直了，臉上堆起一個笑。
“太傅，學生有禮了。”
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方太傅點點頭。
“嗯，有禮了。”他上下打量著她，“兩年不見，高了，黑了，也有官威了。”
晚玉陪笑。
“太傅說笑了，學生哪有什麽官威。”
方太傅又點點頭。
“是沒有。剛才應付那些人的時候，笑得跟哭似的。”
晚玉的笑容僵在臉上。
方太傅繼續道。
“不過也難怪，那些人，確實不值得好好笑。”
晚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回是真的笑。
“太傅，您身體可好？”
方太傅捋了捋鬍子。
“好，好多了。這兩年你不在，沒人氣我，我身子骨硬朗得很。”
晚玉嘴角抽了抽。
“太傅，您這話說的……”
方太傅擺擺手。
“行了，逗你玩的。”他頓了頓，忽然道，“對了，你妹妹如今也進宮讀書了。”
晚玉愣住了。
“玉兒？”
方太傅點點頭。
“皇上恩典，讓她進宮讀書。就在上書房，和皇子們一起。”
晚玉眨眨眼，沒聽妹妹說呀。
“她……她願意？”
方太傅笑了。
“願意。那孩子，可比你強多了。”
晚玉的臉垮了垮。
方太傅繼續道。
“聽課認真，功課用心，字也寫得好。太傅——就是老夫我——講什麽她都聽得懂，問什麽她都能答上來。老夫教書幾十年，這樣的學生，一隻手數得過來。”
晚玉聽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高興，妹妹厲害。
可也有點酸。
太傅這誇得，跟誇別人家孩子似的。
哎，不對，這是自己家孩子。
方太傅看著她那副模樣，笑了。
“怎麽？不服氣？”
晚玉搖搖頭。
“沒有沒有，玉兒本來就很厲害。”
方太傅點點頭。
“嗯，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晚玉：“……”
方太傅又道。
“對了，兩年了，小林將軍的功課，可還有？”
晚玉的笑容又僵住了。
方太傅看著她。
“老夫記得，當時隻給你帶了半年的書。後來也不見某人來信往我要。”
晚玉嚥了咽口水。
“太傅，那個……”
方太傅捋著鬍子。
“怎麽？做完了？還是忘了？”
晚玉幹笑兩聲。
“太傅，過年咱就不說這些了哈。”
方太傅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行，過年不說。”他頓了頓，“過完年再說。”
晚玉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鬆完，方太傅又道。
“過完年，把你這兩年寫的功課拿來，老夫看看。”
晚玉的臉又垮了。
方太傅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老夫不打人。”
晚玉苦著臉。
“太傅，您還不如打人呢。”
方太傅哈哈大笑。
笑夠了，他忽然認真起來。
“丫頭，”他說，“你做得很好。”
晚玉愣住了。
方太傅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慈祥。
“十三歲，四品將軍，帶著兵打仗。老夫教了一輩子書，教出過狀元，教出過閣老，可能教出將軍的……”
他頓了頓，笑了。
“就你一個。”
晚玉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酸。
“太傅……”
方太傅擺擺手。
“行了，去吧。你妹妹在那邊呢。”
他指了指遠處。
晚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人群裏，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裏，穿著月白的衣裳，安安靜靜的。
是黛玉。
晚玉笑了。
她衝太傅行了個禮。
“太傅，學生告退。”
方太傅點點頭。
晚玉轉身，朝妹妹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
“太傅！”
方太傅看著她。
“嗯？”
晚玉笑了笑。
“過完年，我把功課給您送去。”
方太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
晚玉走了。
方太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搖搖頭，笑了。
這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