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晚玉一行人終於進了京城。
蕭桓帶著親兵回府安頓,晚玉迫不及待地往林府跑。
遠遠地,她就看見府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家常的袍子,兩鬢添了白發,可站得還是那麽直。
是爹爹。
晚玉跳下馬,跑過去。
“爹爹!”
林如海張開手臂,接住她。
晚玉摟著他的脖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爹爹,您瘦了。”
林如海拍拍她的背。
“你也瘦了。”他鬆開她,上下打量著,“不過結實了。”
晚玉嘿嘿笑了兩聲。
林如海看著她,眼裏滿是疼愛。
“走吧,你娘和妹妹都在裏頭等著呢。”
晚玉點點頭,跟著他往裏走。
穿過院子,走進正堂。
賈敏站在那兒,看見她進來,眼淚就掉下來了。
“晚晚!”
晚玉跑過去,抱住她。
“娘,我回來了。”
賈敏摟著她,哭了一會兒,又笑了。
“好,好,回來就好。”
黛玉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晚玉鬆開娘,走過去。
“玉兒。”
黛玉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姐姐。”
晚玉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又長高了。”
黛玉笑了。
那天晚上,林府的正堂裏擺了一桌團圓飯。
林如海坐在上首,賈敏坐在他旁邊。晚玉和黛玉坐在下首。
還有一個客人。
蕭桓。
林如海舉起酒杯,看著蕭桓。
“蕭將軍,這杯酒,我敬你。”
蕭桓也舉起杯。
“林大人客氣。”
林如海搖搖頭。
“不是客氣。”他說,“晚晚在邊疆這四年,多虧你照顧。她能有今天,全是你的功勞。”
蕭桓看了晚玉一眼。
那丫頭正埋頭吃菜,聽見這話,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蕭桓的嘴角彎了彎。
“晚晚自己爭氣。”他說。
林如海點點頭。
“話雖如此,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往後,晚晚孝敬你,是應該的。”
蕭桓愣了一下。
他看向晚玉。
那丫頭還在吃,腮幫子鼓鼓的,衝他眨眨眼。
蕭桓忽然笑了。
他舉起杯,和林如海碰了一下。
“好。”
晚玉嚥下嘴裏的菜,也舉起杯。
“師父,我也敬您!”
蕭桓看著她。
“你喝什麽?”
晚玉理直氣壯道。
“我長大了!能喝!”
黛玉在一旁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你上次喝完,吐了一宿。”
晚玉的臉微微紅了。
“那、那是第一次!”
蕭桓笑了。
“行了,喝茶吧。”
晚玉撇撇嘴,端起茶盞。
“那好吧。”
屋裏的人都笑了。
外頭,鞭炮聲響起來。
劈裏啪啦的,一陣接著一陣。
晚玉聽著那聲音,看著屋裏的人。
爹爹,娘親,妹妹,師父。
都在。
真好。
第二天一早,晚玉進宮了。
乾清宮裏,皇上正等著她。
看見她進來,皇上笑了。
“回來了?”
晚玉跪下行禮。
“臣女叩見皇上。”
“起來起來。”皇上擺擺手,“過來坐。”
晚玉走過去,在下頭坐下。
皇上打量著她。
“嗯,黑了,瘦了。不過精神挺好。”
晚玉笑道。
“師伯,您每次見我都說這兩句。”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是嗎?朕都不記得了。”
笑夠了,他忽然道。
“對了,朕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晚玉眨眨眼。
“禮物?”
皇上點點頭。
他朝旁邊看了一眼。
一個小太監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
他走到晚玉麵前,清了清嗓子。
“林氏晚玉,跪下接旨。”
晚玉愣住了。
她看看那小太監,又看看皇上。
皇上笑眯眯的,不說話。
她隻好跪下去。
小太監展開絹帛,念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林氏女晚玉,忠勇可嘉,隨軍北戎,屢立戰功,膽識過人,軍心所向。今特封為忠武將軍,正四品,賜金符一道,賞銀千兩,絹百匹,欽此。”
晚玉跪在地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忠武將軍?
正四品?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皇上。
皇上笑眯眯的。
“怎麽?傻了?謝恩都忘了?”
晚玉張了張嘴。
“師伯,不,皇上……臣女配不上。”
皇上看著她。
“配不上?”
晚玉點點頭,聲音都有點抖。
“臣女纔多大,也沒立什麽大功……”
“沒立什麽大功?”皇上打斷她,站起身走了過來,“你在北戎,打了多少仗?殺過多少敵?營裏的人都叫你‘小林將軍’,你以為朕不知道?”
晚玉愣住了。
皇上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丫頭,四品將軍,朕不是隨便封的。”
晚玉抬起頭。
皇上繼續道。
“你在邊疆四年,大小仗打了十幾場。第一次上陣,一箭射殺敵將,救了整個大營。後來帶著自己的兵,三次擊退北戎偷襲,五次護送糧草安全抵達。這些,你以為朕不知道?”
晚玉張了張嘴。
她不知道師伯知道得這麽清楚。
皇上看著她那副模樣,笑了。
“朕的暗衛,不是吃幹飯的。”
晚玉沉默了。
皇上伸手,把她扶起來。
“丫頭,”他說,聲音輕了些,“朕說配得上,就配得上。”
晚玉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酸。
“師伯……”
皇上拍拍她的肩。
“行了,別哭。這才剛開始。”
晚玉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
她退後一步,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
“臣林晚玉,謝皇上隆恩。”
皇上笑了。
“這還差不多。”
蕭桓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這時候忽然上前一步。
“皇上。”
皇上看著他。
“嗯?”
蕭桓看了看晚玉,又看向皇上。
“四品將軍,是不是有點高了?”
皇上挑了挑眉。
“高?”
蕭桓點點頭。
“她才十三歲。軍中以軍功論賞,她雖然立了功,可四品……”
皇上擺擺手,打斷他。
“蕭桓。”
蕭桓看著他。
皇上走到他麵前。
“朕問你,你十三歲的時候,在幹什麽?”
蕭桓愣了一下。
皇上繼續道。
“你十三歲的時候,已經跟著父皇上了三次戰場。那時候父皇想封你六品,你拒絕了,說要靠自己掙。”
蕭桓沉默了。
皇上又道。
“晚玉是你徒弟。她跟著你上北戎四年,打了兩年,打的仗不比你當年少。她掙的這份軍功,配不配四品?”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他看著晚玉,那丫頭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點點頭。
“配。”
晚玉的眼睛亮了。
皇上也笑了。
“行了,起來吧。”朕的小晚玉一品大將軍也是使得的。
晚玉爬起來,站在那兒,還覺得像在做夢。
四品將軍。
她是四品將軍了。
皇上看著她那副模樣,笑道。
“對了,還有一個禮物。”
晚玉眨眨眼。
“還有?”
皇上點點頭。
他朝殿內某處看了一眼。
“暗十。”
話音剛落,一個人影忽然出現在晚玉麵前。
晚玉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那人影單膝跪地,低著頭。
是個女子。
穿著黑色的衣裳,身形纖細,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晚玉看著那人,愣住了。
皇上道。
“這是暗衛營培養的,專門給你的。”
晚玉張了張嘴。
“師伯,我不用……”
皇上擺擺手,打斷她。
“你在營裏,都是些老爺們。受傷了換藥都不方便。”他看了那個黑衣人一眼,“讓她跟著你,照顧你。”
晚玉還想說什麽。
皇上又道。
“暗衛營的人,從小培養,忠心耿耿。你盡管放心用。”
晚玉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
那人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臉。
可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邊疆的日子。
受傷的時候,確實不方便。
有時候傷口在背上,自己夠不著,營裏又沒有女子,隻能自己忍著。
她抬起頭,看著皇上。
“師伯……”
皇上看著她。
“行了,收下吧。”他說,“對了,你給她改個名字。暗十這名字,不好聽。”
晚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看向那個黑衣人。
“你叫什麽?”
那人抬起頭。
是一張年輕的臉,看著比她大不了幾歲,眉眼清秀,可眼神很冷。
“回主子,奴婢叫暗十。”
晚玉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你願意跟著我嗎?”
暗十愣了一下。
她看著晚玉,目光裏閃過一絲什麽。
然後她低下頭。
“奴婢的命是主子的。主子讓奴婢跟,奴婢就跟。”
晚玉搖搖頭。
“我不是問這個。”她說,“我問你,你願不願意?”
暗十抬起頭,看著她。
晚玉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認真,很亮。
暗十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晚玉看見了。
“願意。”她說。
晚玉也笑了。
她想了想。
“你叫暗十……十……”
她忽然想起什麽。
“草原上,有一種花,叫十樣錦。花開的時候,紅的黃的粉的,什麽顏色都有,好看得很。”
暗十看著她。
晚玉道。
“往後,你就叫十錦吧。”
暗十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地麵。
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衝晚玉笑了笑。
“十錦謝主子賜名。”
晚玉伸手,把她拉起來。
“別叫主子。”她說,“叫姑娘就行。”
十錦看著她。
“姑娘?”
晚玉點點頭。
“嗯。”
皇上在一旁看著,嘴角彎了彎。
這丫頭,倒是會收買人心。
蕭桓也看著,眼裏帶著笑意。
暗衛營出來的人,他見過不少。
個個都是冷冰冰的,像沒有感情的刀。
可這個十錦,剛才那一笑……
不一樣了。
晚玉轉過頭,衝皇上行了個禮。
“師伯,謝謝您。”
皇上擺擺手。
“行了,去吧。”他說,“好好過年。過完年,還得回去打仗呢。”
晚玉點點頭。
她轉過身,帶著十錦,往外走。
皇上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蕭桓。”
蕭桓走過來。
“皇上。”
皇上看著他。
“這丫頭,”他說,“你教得好。”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笑。
“是她自己爭氣。”
皇上點點頭。
“是啊。”他說,“她自己爭氣。”
殿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