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玉躺在帳篷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是那些畫麵。
刀光,血,倒下去的人。
那個北戎兵的眼睛,瞪得那麽大,一直看著她。
她翻了個身。
還是睡不著。
她又翻了個身。
外頭傳來風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狼嚎。
她盯著帳篷頂,盯著那一片黑暗。
忽然,外頭傳來一個聲音。
“睡不著就出來。”
是師父。
晚玉愣了一下,爬起來。
她披上外衣,掀開門簾,走出去。
蕭桓站在帳篷外頭,背對著她,看著遠處的草原。
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玉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師父?”
蕭桓沒回頭。
他隻是伸出手,遞過來一樣東西。
是一個葫蘆。
晚玉低頭看了看。
“這是?”
“嚐嚐看。”蕭桓說。
晚玉接過來,拔開塞子,湊近聞了聞。
一股衝鼻的氣味直往腦門裏鑽。
她愣了愣。
“酒?”
蕭桓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怎麽?不敢?”
晚玉抿了抿唇。
她看著那個葫蘆,又看看師父。
師父的眼睛裏,帶著點笑意。
她忽然把那葫蘆舉起來,仰頭喝了一口。
然後——
“咳咳咳咳咳——”
她彎下腰,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東西從嘴裏到喉嚨到胃裏,一路燒下去,辣得她直跺腳。
“怎麽,怎麽這麽辣?”
蕭桓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在夜裏聽著,格外清晰。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師父在笑。
真的在笑。
她從來沒見過師父這樣笑。
蕭桓笑夠了,伸手把葫蘆拿回來,自己也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很穩。
晚玉站在旁邊,還在咳。
蕭桓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都這樣。”
晚玉咳完了,直起腰,看著他。
“師父,你第一次喝的時候,也這樣?”
蕭桓想了想。
“比你強點。”
晚玉撇撇嘴。
蕭桓又道。
“太上皇灌的。一口下去,我躺了半個時辰。”
晚玉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蕭桓也笑了。
師徒倆站在月光下,一人一口,喝著那個葫蘆裏的酒。
晚玉喝第二口的時候,沒那麽嗆了。
喝第三口的時候,居然覺得有點暖。
她看著遠處的草原,忽然開口。
“師父。”
“嗯?”
“我今天殺他的時候,她的血濺到了我臉上,熱的”
蕭桓沒說話。
晚玉又道。
“他現在還在我腦子裏。那個……那個北戎兵。我看著他倒下去。”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會一直在的。”
晚玉轉過頭,看著他。
蕭桓看著遠處,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我殺的第一個人,現在還在我腦子裏。”他說,“三十年了。”
晚玉愣住了。
蕭桓繼續道。
“會習慣的。不是忘記,是習慣。”
晚玉沒說話。
蕭桓轉過頭,看著她。
“你今天做得好。”他說,“比很多人第一次強。”
晚玉看著他。
蕭桓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睡吧。”
他把葫蘆遞給她。
“這個給你。睡不著就喝一口。”
晚玉接過葫蘆,低頭看了看。
然後她抬起頭。
“師父。”
蕭桓看著她。
“嗯?”
晚玉笑了笑。
“謝謝。”
蕭桓愣了一下。
然後他擺擺手,轉身走了。
晚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她低頭看了看那個葫蘆。
又喝了一口。
這回,沒那麽辣了。
她轉身,走回帳篷。
躺下來,閉上眼睛。
那個北戎兵還在。
可她忽然沒那麽怕了。
她摸了摸腰間那塊平安符。
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