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玉跟在蕭桓身後,衝進那片混亂之中。
耳邊全是聲音。
馬蹄聲,喊殺聲,刀劍相撞的脆響,還有人的慘叫。
眼前全是人。
大周的,北戎的,穿什麽衣裳的都有,分不清誰是誰。
她隻能看見師父的背影。
那個背影就在前麵,不遠不近,一直在那兒。
蕭桓的刀起落不停,每一次落下,就有一個北戎兵倒下。
晚玉握緊手裏的劍,跟在他身後。
有人從側麵衝過來。
她沒看見。
“小心!”
蕭桓的聲音炸開。
晚玉一激靈,下意識舉起劍。
當的一聲,一把刀砍在她的劍上。
震得她手臂發麻。
一個北戎兵就在她麵前,滿臉橫肉,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嗷嗷叫著,又一刀砍下來。
晚玉擋了一下,又擋一下。
她的手在抖。
那人又砍過來。
她忽然想起師父教的。
“別硬擋,要借力。”
她側身,讓過那一刀,順勢一劍刺出去。
刺中了。
劍尖沒入那人的胸口。
那人的眼睛瞪得更大,張著嘴,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
然後他倒下去。
晚玉握著劍,愣在那裏。
劍上還在滴血。
溫熱的,紅的。
那是他的血。
她殺人了。
她殺了一個人。
“晚玉!”
蕭桓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抬起頭,看見師父正看著她。
“跟緊。”
晚玉深吸一口氣。
她握緊劍,策馬跟上去。
身後那個倒下的人,她沒有再看。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等北戎人終於退去,晚玉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
她隻記得劍起劍落,一下又一下。
那些人衝過來,她刺出去。
再衝過來,再刺出去。
後來她什麽都不想了。
隻是刺,隻是擋,隻是跟著師父。
終於,安靜了。
晚玉騎在紅雲背上,看著眼前那片草原。
草已經被踩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倒下的馬和人。
有北戎的,也有大周的。
血滲進土裏,把草染成暗紅色。
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腥氣。
晚玉忽然想吐。
她跳下馬,跑到一邊,蹲下來吐了。
胃裏翻江倒海,可她什麽都吐不出來。
她的手撐在地上,抖得厲害。
有人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第一次都這樣。”
是蕭桓的聲音。
晚玉沒說話。
蕭桓蹲下來,和她平視。
“丫頭,看著我。”
晚玉抬起頭。
蕭桓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同情。
“你剛才做得很好。”他說。
晚玉張了張嘴。
“可是……”
“可是什麽?”
晚玉低下頭。
“我殺人了。”
蕭桓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你。會殺我,會殺大牛,會殺營裏所有的人。”
晚玉抬起頭。
蕭桓看著她。
“你救了自己,也救了別人。”
晚玉沉默著。
蕭桓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回去好好睡一覺。”他說,“明天就好了。”
他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
他沒回頭,隻是背對著她,淡淡道。
“丫頭,你今天,像個兵了。”
晚玉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身沾滿血的鎧甲。
然後她慢慢站起來。
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飄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朝師父走去。
營地裏,到處是傷兵。
有人躺在擔架上,有人靠在帳篷邊,有人坐在地上,任由軍醫包紮傷口。
晚玉走過他們身邊,低著頭,不敢看。
忽然有人喊她。
“林姑娘!”
晚玉抬起頭。
是陳大牛。
他坐在一個帳篷邊上,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卻帶著笑。
“姑娘,我今天看見你了!”
晚玉愣了愣。
陳大牛又道。
“你殺了好幾個!我數著呢,至少三個!”
旁邊幾個傷兵也笑起來。
“我也看見了!姑娘那劍使得,利落!”
“跟著將軍就是不一樣!”
“姑娘厲害!”
晚玉站在那兒,聽著他們的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大牛衝她豎起大拇指。
“姑娘,你是這個!”
晚玉的臉微微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兵,看著他們臉上的笑。
那些笑,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們對她笑,是那種對小孩的笑,帶著點逗弄,帶著點寵溺。
現在他們對她笑,是平等的笑。
像對戰友。
她忽然有點想哭。
可她沒哭。
她深吸一口氣,衝他們點點頭。
“你們好好養傷。”
陳大牛笑了。
“姑娘放心,這點傷不算啥!”
晚玉也笑了。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聲音。
“林姑娘!”
“林姑娘!”
“林姑娘!”
好多人在喊她。
晚玉回過頭。
好多帳篷口都探出腦袋來,好多傷兵衝她招手,衝她笑。
有人喊:“姑娘,明天還一起上陣!”
有人喊:“姑娘,今天好樣的!”
有人喊:“姑娘,你是咱們營裏的人!”
晚玉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笑臉,聽著那些喊聲。
風很大,吹得她的眼睛有點酸。
可她笑了。
她衝他們揮揮手。
“好!”
然後她轉過身,大步往自己的帳篷走去。
身後,那些喊聲還在繼續。
她走進帳篷,坐下來。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可她的心,慢慢定下來了。
她想起師父說的話。
“你今天,像個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