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此番進京述職,本是隻身前來。
偏趕上黛玉入秋後咳喘反複,太醫院的方子吃了小半年也不見大好。有同僚舉了個京裏的名醫,說是專治小兒弱症,手底下救回過好幾個。林如海思量再三,索性上了道摺子,懇請攜家眷一同進京。
聖上準了。
於是三月底,林家的船從揚州碼頭出發,沿運河北上。晚玉在船艙裏憋了三天,第四天終於熬不住,趁人不備溜上甲板,被江風灌了個透心涼,當晚就發了熱。賈敏氣得直罵“活該”,罵完又守在床邊喂藥喂水,一宿沒閤眼。
黛玉倒是安安穩穩的,一路捧著書,偶爾被姐姐拉著去甲板上站一會兒,吹吹風,看看江景。晚玉病好了之後老實了兩天,又開始琢磨著教妹妹在船上練鞭子,被林如海厲聲喝止。
“翻下去了怎麽辦?”
晚玉縮著脖子不吭聲,第二天卻不知從哪兒摸出兩根筷子,硬是教妹妹練了一下午的“腕力”。
林如海隻當沒看見。
船到通州,換車進京。林如海先遞了牌子,次日便蒙召見,聖上在乾清宮西暖閣見他,問了問鹽政上的事,又問了問江南今年的收成。林如海一一奏對,聖上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差事辦得順當,聖上看著也高興。
可林如海心裏頭總懸著點什麽。
——大約是這幾日趕路累著了。
榮國府那邊,賈敏正被賈母摟著哭。
“我的兒——”賈母這一聲哭得肝腸寸斷,抱著賈敏不肯撒手,“你可算回來了,這些年你在揚州,為娘天天惦記著,也不知你瘦了沒有,病了沒有,姑爺待你可好……”
賈敏被她摟著,眼眶也紅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輕聲道:“母親,女兒好著呢,姑爺也好,您別哭了,當心身子。”
王夫人在一旁站著,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也跟著勸:“老太太,姑太太難得回來一趟,這是喜事,您該高興纔是。”
鳳姐兒在一旁笑道:“老祖宗,您再哭下去,姑太太也要跟著哭了,回頭眼睛腫了,姑爺該心疼了。”
賈母聽了,這才收了淚,拿帕子擦了擦臉,又拍了拍賈敏的手,上下打量著:“嗯,氣色還好,比上回見著時還胖了些。”
賈敏笑道:“是胖了,母親別嫌我。”
“嫌你?”賈母瞪她一眼,“我恨不得再給你喂胖些!”
說著,目光落到賈敏身後,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安安靜靜站著。
一個是紮著抓髻、穿青灰襖裙的,七八歲模樣,生得濃眉大眼,看著就結實。另一個穿著月白襖裙,生得纖細些,眉眼柔和,安安靜靜的,看著比姐姐小些。
賈敏忙側身,招手道:“晚晚,玉兒,快來拜見外祖母。”
晚玉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跪下去,磕了個頭。
“晚玉給外祖母請安。”
黛玉跟著跪下去,聲音輕輕的:“黛玉給外祖母請安。”
賈母忙伸手去扶,一手一個,把兩個外孫女摟進懷裏。
“好好好,快起來,讓外祖母看看。”她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喜歡,“好孩子,都是好孩子。這個壯實些的是晚晚吧?這個秀氣的是玉兒?嗯,好,都好。”
晚玉被她摟著,有些不自在,卻也沒掙,隻乖乖站著。黛玉微微垂著眼,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賈母摟著她們,又看看賈敏,感慨道:“好,好,兩個都好。姑太太有福氣。”
王夫人在一旁笑道:“老太太疼外孫女,也不能光摟著不放呀。快讓她們坐下,喝口茶,吃塊點心。”
鳳姐兒已經張羅著讓人端了點心上來,招呼道:“兩位表姑娘快坐,這是府裏新做的桂花糕,嚐嚐可還合口味?”
晚玉看了一眼那碟子裏的桂花糕,黃澄澄的,上麵撒著糖桂花,看著就好吃。她嚥了咽口水,卻沒動,先看了看母親。
賈敏點點頭。
晚玉這才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
黛玉也拿了一塊,小口小口吃著,安安靜靜的。
賈母看著她們,越看越喜歡,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
一個婆子匆匆進來,在鳳姐兒耳邊說了幾句。鳳姐兒臉色微變,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湊到賈母耳邊低聲道:“老祖宗,宮裏來人了。”
賈母眉頭一皺。
話音未落,已見一個內侍模樣的中年男子進了門,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那內侍滿臉堆笑,躬身行了個禮,尖著嗓子道:“給老太太請安。皇上有旨,宣林如海家眷覲見。”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賈敏下意識站起身,看了賈母一眼。
賈母臉色變了幾變,握著椅靠的手緊了緊。
王夫人、鳳姐兒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吭聲。
晚玉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嚼
黛玉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別吃了。
那內侍卻已經看了過來,目光在兩個小姑娘身上掃了掃,笑意更深了。
“這兩位想必就是林大人的千金了?”他躬身道,“姑娘們請吧,皇上還在宮裏等著呢。”
賈敏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先向賈母行了一禮。
“母親,女兒先帶孩子們過去。”
賈母點點頭,握著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去吧。”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別怕,姑爺在呢。”
賈敏應了一聲,帶著兩個女兒,隨內侍往外走。
晚玉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碟子桂花糕,有點捨不得。
黛玉輕輕拉了拉她的手。
晚玉收回目光,跟著母親出了門。
賈母站在堂上,看著她們走遠,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老太太,”王夫人湊過來,低聲道,“皇上怎麽突然召見姑太太和孩子們?”
賈母沒說話,隻看著門外,目光沉沉。
鳳姐兒在一旁小聲道:“姑老爺今日麵聖,莫不是……”
賈母抬手止住她的話。
“等他們回來再說。”
榮國府外,馬車已經備好。
賈敏帶著兩個女兒上了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她臉上那點鎮定終於繃不住了。
晚玉看著母親,小聲道:“娘,你手好涼。”
賈敏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正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泛白了。
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手,扯出一個笑來。
“沒事。”她摸摸晚玉的頭,“你爹在呢。”
晚玉點點頭,又看了看黛玉。黛玉安安靜靜坐著,手裏還捏著那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晚玉小聲問:“你還吃嗎?”
黛玉搖搖頭,把桂花糕遞給她。
晚玉接過來,兩口吃完了。
馬車轆轆地往前駛去。
乾清宮裏,林如海正跪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一盞茶之前,聖上忽然問起他的兩個女兒。
他如實答了。
聖上說想見見。
他說夫人帶著女兒們去了榮國府。
聖上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就那麽一皺,林如海心裏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無妨。”聖上鬆開眉頭,語氣淡淡的,“來人,去請。”
林如海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心裏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完了。
聖上這語氣,分明是對榮國府不痛快。
林如海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年前有禦史上摺子彈劾賈赦搶占民田,聖上留中不發。開春又有言官參賈政“居官不善”,聖上批了“知道了”三個字,再沒下文。
外頭人都說這是聖上念著舊情,網開一麵。
可如今這語氣……
林如海伏在地上,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金磚上。
“林愛卿。”
上頭傳來聖上的聲音,聽著倒還平和。
“起來吧,地上涼。”
林如海謝了恩,慢慢爬起來,垂首站著,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一口。
聖上坐在禦案後頭,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
“林愛卿,”他說,“你怕什麽?”
林如海一凜,忙道:“臣……”
聖上擺擺手,打斷他:“你差事辦得好,朕心裏有數。你女兒來了,朕見見,賞些什麽,就完了。你別跪來跪去的,跪得朕眼暈。”
林如海不敢再跪,也不敢不跪,就那麽半躬著身子站著,跟棵被風吹歪了的竹子似的。
聖上也不理他,低頭看起摺子來。
殿裏靜悄悄的,隻有偶爾翻摺子的聲音。
林如海站了一會兒,漸漸穩下心神。他偷偷抬眼,飛快地掃了一眼禦案後頭那張臉。
聖上看著摺子,眉目舒展,瞧不出喜怒。
林如海又垂下眼。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夫人說的話。
“老爺此去,凡事小心些。”
小心些。
他夠小心的了。
可他再小心,也管不了聖上的心思啊。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內侍進來,躬身道:“啟稟皇上,林大人眷屬到了。”
聖上抬起頭。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