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玉她們走後,榮國府裏亂成了一鍋粥。
賈寶玉被抬回自己院裏,一路上哭爹喊娘,嚎得驚天動地。幾個小廝抬著他,踉踉蹌蹌穿過垂花門,差點把人摔下來。
襲人迎出來,看見他那副模樣,嚇得臉都白了。
“二爺!二爺這是怎麽了?”
賈寶玉隻顧著哭,說不出話來。
襲人撩開他的袖子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那胳膊上,紅一道紫一道,腫得老高。再看腿上,更是慘不忍睹,好幾道血印子,有的地方都破了皮。
“這、這是誰幹的?”
賈寶玉抽抽噎噎道:“林……林家那個妹妹……”
襲人愣住了。
“林姑娘?哪個林姑娘?”
“就是……就是姑母家的小妹妹……”
襲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外頭,王夫人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她站在院子裏,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反了!反了!”她咬牙切齒道,“一個外姓丫頭,敢在榮國府撒野!敢打我兒子!”
邢夫人在一旁站著,臉上帶著點幸災樂禍,嘴上卻勸。
“妹妹別急,等太醫來了再說。”
王夫人瞪她一眼。
“等太醫?我兒子被打成這樣,我能不急?”
鳳姐兒在一旁勸。
“太太消消氣,二爺的傷要緊。等太醫來了,先看傷。這事……慢慢說。”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賈母那邊,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她坐在榻上,手拍著扶手,拍得啪啪響。
“反了!真是反了!那丫頭,那丫頭……”
鴛鴦在一旁給她順氣。
“老太太別急,別急……”
賈母一把推開她。
“我怎麽能不急?寶玉被打成這樣,那丫頭拍拍屁股走了?這是榮國府!這是她外祖母家!”
王夫人從外頭進來,聽了這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老太太,您可得給寶玉做主啊!”
賈母看著她。
“太醫去了嗎?”
“去了去了,正看著呢。”
賈母點點頭,陰沉著臉,不說話。
屋裏靜了一會兒。
鳳姐兒小心道。
“老太太,這事……要不要跟姑太太說說?”
賈母抬起眼皮。
“說什麽?”
鳳姐兒嚥了咽口水。
“畢竟是姑太太家的姑娘……”
賈母冷笑一聲。
“姑太太?你沒看見?敏兒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鳳姐兒不吭聲了。
賈母靠在榻上,閉上眼睛。
她的手,攥著那串佛珠,攥得緊緊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去查查。”
王夫人愣了愣。
賈母睜開眼睛,看著她。
“查查那丫頭,這兩年在邊疆,都學了什麽。”
王夫人愣住了。
“老太太,您是說……”
賈母擺擺手。
“去吧。”
王夫人應了一聲,退出去。
屋裏又安靜下來。
賈母坐在榻上,看著窗外。
窗外那株海棠,光禿禿的。
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晚玉進了宮。
她先去了乾清宮。
皇上正在批摺子,看見她進來,放下筆。
“來了?”
晚玉跪下行禮。
“臣女叩見皇上。”
“起來吧。”皇上擺擺手,“坐。”
晚玉在下頭的椅子上坐下。
皇上看著她,忽然笑了。
“聽說你妹妹前兩天,把榮國府那塊玉給打了?”
晚玉眨眨眼。
“師伯您知道了?”
皇上點點頭。
“能不知道嗎?榮國府請太醫,太醫院那邊都傳遍了。”他頓了頓,“說是你那妹妹,拿著鞭子抽的?”
晚玉笑了。
“是呀,師伯。原本是我要打的,可妹妹非讓我看看她鞭法練得怎麽樣,就換成她打了。”
皇上挑了挑眉。
“是嗎?那練得怎麽樣?”
晚玉眼睛亮了。
“師伯您是沒看見那場景!妹妹的鞭法,不愧是我教的,那叫一個利落!啪啪啪,三下兩下,就給那塊破玉抽得抱頭鼠竄。”
皇上聽著,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這丫頭,說得跟打了勝仗似的。
可她臉上那得意勁兒,又讓人不忍心潑冷水。
他想了想,忽然也笑了。
別說,聽著是挺爽的。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知道你妹妹厲害。”
晚玉嘿嘿笑了兩聲。
皇上看著她,又道。
“打算什麽時候走?”
晚玉收了笑。
“明天。”
皇上愣了愣。
“這麽快?”
晚玉點點頭。
“出來有一段時間了。那邊師父和戰士們,都等著我呢。”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行。明天走。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多給朕來信。”
晚玉應了一聲。
皇上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太傅還說了,讓你臨走之前去找他一趟。”
晚玉的臉色變了變。
“啊?”
皇上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怎麽?不想去?”
晚玉嚥了咽口水。
“那個……師伯,玉兒在家等我呢。我先走了——”
她剛站起來,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
“林姑娘,要去哪兒呀?”
晚玉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
方太傅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包袱,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讓人發毛。
晚玉擠出一個笑。
“額……太傅,好久不見。學生有禮了。”
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方太傅點點頭,走進來。
“嗯,是好久不見了。”他把包袱往她手裏一塞,“這是老夫給你準備的功課。路上看,看完寫,寫完寄回來。”
晚玉低頭看了看那個包袱。
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輕。
她抬起頭,看著太傅。
“太傅,這……這麽多?”
方太傅捋了捋鬍子。
“多?不多。你在邊疆兩年,落了多少功課?慢慢補吧。”
晚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
“是。學生記下了。”
方太傅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行了,去吧。”
晚玉抱著那個包袱,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包袱放下。
她跪下去,對著皇上,行了一個大禮。
那禮行得端端正正,比以往任何一個都標準。
“師伯,”她說,“師侄走了。”
皇上看著她。
那丫頭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
“勞請您幫我護著娘親和玉兒。還有爹爹那邊……師伯,拜托了。”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走過來,把她扶起來。
“放心吧。”他說,聲音很輕,卻很穩,“你就去和你師父學本事。這邊,有我。”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可沒哭。
她點點頭。
“嗯。”
皇上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去吧。”
晚玉抱著那個包袱,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
“師伯。”
皇上看著她。
“嗯?”
晚玉笑了笑。
“等我回來,給您帶草原上的羊肉。”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
晚玉轉身,走了。
皇上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禦案後頭,繼續批摺子。
批著批著,忽然笑了。
草原上的羊肉。
這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