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的身子,養了一個多月,終於好利索了。
那天早上,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還有些蒼白,可精神已經恢複了大半。
晚玉站在她身後,替她梳頭。
“娘,您要是不想去,咱們就不去。”
賈敏沉默了一會兒。
“去吧。”她說,“早晚得去。”
晚玉點點頭。
“那我陪您。”
賈敏握住她的手。
“晚晚,到了那邊……”
“娘放心。”晚玉道,“我心裏有數。”
馬車在榮國府門前停下來。
晚玉扶著賈敏下了車,黛玉跟在後麵。
門口早有人在等著。王夫人親自迎出來,滿臉堆笑。
“姑太太可算來了!老太太唸叨好些日子了。”
賈敏點點頭,隨著她往裏走。
穿過一道道門,走過一條條廊,終於來到賈母的正院。
門簾掀開,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賈母坐在榻上,看見賈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的兒!”
她伸出手。
賈敏走過去,跪在她麵前。
“母親。”
賈母一把抱住她,放聲大哭。
“我的兒,你可算來了!娘想你啊,天天想你……”
賈敏伏在她懷裏,眼淚也掉下來。
母女倆抱著哭了許久,王夫人在一旁勸了好幾句,才慢慢止住。
賈母擦了擦眼淚,看向站在一旁的晚玉和黛玉。
“來來來,讓外祖母看看。”
晚玉走上前,行了個禮。
“外祖母。”
賈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
“這孩子,黑了,也瘦了。”她皺起眉,“你說你一個女孩兒家,跑去戰場做什麽?多危險啊。”
晚玉笑了笑。
“外祖母放心,我沒事。”
賈母拍拍她的手,又看向黛玉。
“玉兒也長了些,不過看著消瘦了些。”
黛玉微微垂著眼,行了個禮。
“外祖母。”
賈母拉著她,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黛玉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那手臂因常年練鞭子,早就結實得很,哪裏消瘦了?
她沒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坐著。
晚玉站在一旁,看著賈母那張慈祥的臉,聽著那些關心的話語。
她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那眼神,那語氣,那笑容……
明明是關心,可她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就像一張畫,畫得再像,也不是真的。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
門簾掀開,一個少年跑了進來。
他穿著大紅箭袖,外罩石青褂子,項上掛著一塊寶玉,通身的氣派。
賈母一看見他,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我的心肝,快來!”
她張開手臂,那少年跑過去,撲進她懷裏。
賈母摟著他,指著賈敏道。
“敏兒,這是你二哥家的嫡子,喚寶玉。”
她又指著晚玉和黛玉。
“寶玉,這是你姑母,還有他家的兩個姑娘。大的你應該叫表姐,小的叫妹妹。上回她們來,你沒見著。”
賈敏站起身,想招呼這個侄子過來好好看看。
畢竟在信裏,母親把這孩子誇上了天。什麽含玉而生,什麽聰明伶俐,什麽將來必有出息。
可那少年根本沒看她。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黛玉。
然後他站起身,徑直走過去。
晚玉眉頭一皺,往前邁了一步,把妹妹擋在身後。
可那少年像是沒看見她似的,繞過她,直直地盯著黛玉。
“這個妹妹,”他忽然開口,“我好像見過。”
晚玉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她轉頭看向四周。
賈母笑眯眯地看著,沒有半點阻止的意思。
王夫人在一旁掩著嘴笑。
丫鬟們也都笑著,像是在看什麽熱鬧。
沒有人覺得不對。
晚玉的手,慢慢摸向腰間的鞭子。
黛玉緊緊拽著她的衣裳,一聲不吭。
賈母這時才笑著開口。
“又胡扯,你又沒見過你林妹妹。”
寶玉回過頭,認真道。
“老祖宗不知道,就是似曾相識的感覺。今日見了妹妹,心裏就和舊相識一般。”
賈敏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看著這個侄子,又看看自己的女兒。
玉兒今年九歲了。
這孩子比玉兒大一歲,十歲。
男女七歲不同席,這是規矩。
就算是表親,也沒有這樣盯著人家姑娘看的道理。
可寶玉渾然不覺。
他站在那兒,眼睛一直往黛玉身上瞟。
“妹妹可曾讀書?”
黛玉微微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寶玉又問:“妹妹尊名?”
黛玉道:“黛玉。”
寶玉點點頭,又問:“妹妹可有表字?”
黛玉搖搖頭。
“沒有。爹爹還沒給我起。”
寶玉眼睛一亮。
“那我給妹妹起一個如何?”
賈母笑著看他。
王夫人也笑著看他。
滿屋子的人都在笑著看他。
寶玉得意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妹妹這眉尖若蹙,用顰顰這兩個字,豈不美哉?”
晚玉的臉已經黑得不能再黑了。
她看向母親。
賈敏的臉色也變了。
她看向賈母。
賈母還在笑。
“寶玉又說混話了。”
可那語氣裏,哪有半點責備的意思?
晚玉深吸一口氣。
她伸出手,解下盤在腰間的鞭子。
啪!
一聲脆響,在屋裏炸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賈母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這是幹什麽?”
晚玉握著鞭子,站在那兒,冷冷地看著寶玉。
“我爹爹尚在,妹妹也沒有許配人家。表弟要是不會說話,作為姐姐,我教教你。”
她抬起手。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子。
晚玉低下頭。
黛玉站在她身邊,仰著臉,看著她。
然後黛玉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和她平日裏的安靜不太一樣。
“姐姐,你不一直想看我鞭子練得怎麽樣嗎?”
晚玉愣住了。
黛玉從她手裏拿過鞭子。
“借你鞭子一用。”
她轉過身,走向寶玉。
寶玉還愣在那兒,沒反應過來。
黛玉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
“表哥,你方纔說,要給我起表字?”
寶玉眨眨眼。
“是……是啊……”
黛玉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溫柔,像一朵剛剛開放的花。
然後她手一揚。
啪!
一鞭子抽在寶玉胳膊上。
“啊——!”
寶玉慘叫一聲,跳起來。
可黛玉沒停。
啪!又一鞭,抽在他腿上。
啪!再一鞭,抽在他背上。
她抽得不重,卻一下一下實實在在。鞭子在空中劃過,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聲都伴隨著寶玉的慘叫。
“哎呀!別打!別打!”
寶玉抱著頭,在屋裏亂竄。
黛玉跟在後頭,不緊不慢地抽著。
“表哥,你說的那個《古今人物通考》,是哪本書?我怎麽沒聽說過?”
啪!
“哎呀——!”
“表哥,你給我起表字,你說我姐姐的師父要是知道了,會不會也給你起個字?”
啪!
“啊——!老祖宗救命!”
滿屋子的人都看呆了。
賈母“來人,快攔著呀,敏兒快管管”。
王夫人站起來,想攔又不敢攔。
丫鬟們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喘一口。
都怕鞭子抽到自己
隻有晚玉站在那兒,看著妹妹,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丫頭,這兩年,沒白練。
黛玉終於停下來。
她站在屋子中央,握著鞭子,看著躲在賈母身後的寶玉。
那寶玉衣裳都抽皺了,臉上掛著淚,可憐巴巴的。
黛玉看著他,認真道。
“表哥,我姐姐說了,我爹爹還在,我的表字,該我爹爹起。你記住了嗎?”
寶玉拚命點頭。
“記、記住了……”
黛玉點點頭,把鞭子收好,走回晚玉身邊。
她把鞭子遞還給姐姐。
“姐姐,還行嗎?”
晚玉接過鞭子,看著她。
那丫頭臉上帶著笑,安安靜靜的,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晚玉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行。”她說,“太行了。”
黛玉靠在她肩上,嘴角彎了彎。
屋裏安靜得可怕。
賈母終於回過神來,臉色鐵青。
“你……你們……孽障 ,敏兒你也不管管”
“娘,寶玉確實改管管了”
晚玉鬆開妹妹,轉過身,看著她。
“外祖母,”她說,語氣平靜得很,“我們今日來,是給您請安的。請完了,就不打擾了。”
她扶著賈敏。
“娘,咱們走吧。”
賈敏點點頭。
母女三人,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身後傳來賈母的聲音。
“站住!”
晚玉沒回頭。
她隻是牽著妹妹的手,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的。
出了榮國府的門,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賈敏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晚玉看著她。
“娘?”
賈敏睜開眼,看著她,又看看黛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欣慰,帶著心疼,還帶著一點點驕傲。
“玉兒,”她說,“你那幾鞭子,抽得真好。”
黛玉眨眨眼,有點不好意思。
“娘……”
賈敏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晚玉也靠過來。
母女三人,擠在馬車裏,緊緊靠在一起。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把榮國府遠遠拋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