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晚玉就進了宮。
她先去了乾清宮。
皇上正在批摺子,聽見通報,抬起頭。
那丫頭走進來,穿著利落的騎裝,腰間別著鞭子,走路帶風。兩年不見,她高了,也壯了,眉眼間那股稚氣消了不少,多了幾分英氣。
她走到禦案前頭,跪下去,行了個大禮。
“臣女叩見皇上。”
皇上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起來吧。”
晚玉爬起來,站在那兒。
皇上往後靠了靠,打量著她。
“瘦了。”他說。
晚玉搖搖頭。
“沒瘦,結實了。”
皇上笑了。
“行,結實了。”他頓了頓,“你娘怎麽樣?”
“好多了。”晚玉道,“孫太醫說,再養些日子就能下床了。”
皇上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晚玉看著他。
她知道“回去”是什麽意思。
回北戎。
回師父身邊。
她想了想。
“等娘親好利索了。”
皇上看著她。
“那得多久?”
“孫太醫說,再養一兩個月。”
皇上點點頭。
“行。”他說,“那就一兩個月。”
晚玉看著他,忽然問。
“師伯,您是想趕我走嗎?”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你這丫頭,說什麽呢?”
晚玉也笑了。
皇上笑夠了,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複雜的情緒。
“你娘中毒的事……”
晚玉的笑容淡了淡。
她看著皇上,認真道。
“師伯,我知道。”
皇上看著她。
“現在還不是時候。”晚玉說,“沒有證據,動不了。”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心裏有數就好。”
晚玉點點頭。
“師伯放心,我記住了,記在心裏了,忘不掉的那種。”
皇上看著她,忽然有點感慨。
兩年前,這丫頭剛進宮的時候,還是個上課睡覺、把太傅氣得鬍子直抖的小丫頭。
如今,站在他麵前的,已經是個能說出“現在還不是時候”的大姑娘了。
“丫頭,”他說,“你長大了。”
晚玉眨眨眼。
“師伯,您才發現?”
皇上又笑了。
笑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什麽。
“榮國府那邊……”
晚玉介麵道。
“師伯,等娘親好些了,我親自陪她們回去一趟。”
皇上看著她。
“你打算去?”
晚玉點點頭。
“去。外祖母想見外孫女,沒有不去的道理。”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彎,“順便看看,那地方到底有多深。”
皇上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讚賞。
這丫頭,心裏有數。
他點點頭。
“行。去吧。”他說,“有什麽事,遞牌子進宮。”
晚玉應了一聲。
皇上又想起什麽。
“對了,去趟壽康宮吧。”他說,“父皇想你了。”
晚玉眼睛亮了。
“師爺想我了?”
皇上看著她那模樣,忍不住笑了。
“想。天天唸叨。”他頓了頓,“你抽壞他的花,他都沒捨得罵你。”
晚玉嘿嘿笑了兩聲。
“那我去看看師爺。”
她行了禮,轉身就跑。
皇上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跑得倒快。
壽康宮裏,太上皇正躺在槐樹底下曬太陽。
那棵老槐樹葉子都落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駁陸離的。
他眯著眼睛,昏昏欲睡。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急促促的,跑得飛快。
太上皇睜開眼睛。
一個小小的身影跑進來,跑到他跟前,站定。
“師爺!”
太上皇看著她,眼睛眯了眯。
那丫頭站在那兒,喘著氣,臉上帶著笑。
兩年不見,高了,也黑了,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
他慢慢坐起身。
“回來了?”
晚玉點點頭。
“回來了。”
太上皇打量著她。
“黑了不少。”
晚玉摸摸自己的臉。
“草原上太陽大。”
太上皇點點頭。
“壯了。”
晚玉挺了挺胸。
“天天練功呢。”
太上皇看著她那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好。”他說,“好。”
晚玉蹲下來,蹲在他躺椅邊上。
“師爺,您想我了沒?”
太上皇看著她。
“想。”他說,“天天想。”
晚玉笑了。
太上皇又道:“想你回來抽我的花,最近缺銀子了”
晚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太上皇也笑了。
笑了一會兒,晚玉忽然問。
“師爺,您那幾盆花還在嗎?”
太上皇眨眨眼。
“在。等你抽呢。”
晚玉眨眨眼。
“那我一會兒抽幾鞭子?”
太上皇笑了。
“抽。”他說,“抽壞了算你師伯的。”
晚玉笑得前仰後合。
笑夠了,她忽然認真起來。
“師爺。”
太上皇看著她。
“嗯?”
晚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我娘中毒了。”
太上皇沒說話。
晚玉繼續說。
“是榮國府。”
太上皇還是沒說話。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師爺,我現在動不了他們。可我記得。”
太上皇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淚光,可更多的是堅定。
他伸手,又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丫頭,”他說,“你師父教得好。”
晚玉愣住了。
太上皇靠在躺椅上,看著頭頂的樹枝。
“你記住就好。”他說,“早晚有一天,能用上。”
晚玉看著他。
看著那張蒼老的臉,那雙依然清亮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心裏暖暖的。
她點點頭。
“嗯。”
太上皇又拍拍她的腦袋。
“行了,去抽花吧。”
晚玉笑了。
她站起身,從腰間解下鞭子。
太上皇躺在那兒,眯著眼睛,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裏甩開鞭子。
啪!
一聲脆響。
一盆蘭花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
太上皇的嘴角彎了彎。
這丫頭,還是那個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