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碼頭,風很大。
賈敏的船緩緩靠岸。艙門開啟,晚玉先跳下來,回身去扶母親。
賈敏的臉色比在揚州時好了些,可身子還是虛,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她扶著晚玉的手,慢慢走下跳板。
黛玉跟在後麵,安安靜靜的。
碼頭上人來人往,腳夫扛著貨物,小販吆喝著叫賣,一派熱鬧景象。
可晚玉一眼就看見了那群人。
幾個穿著體麵的婆子,帶著幾個丫鬟,站在碼頭邊上,正朝這邊張望。
看見她們下船,那群人立刻迎上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婆子,白白胖胖的,臉上堆著笑。她快步走過來,對著賈敏福了一福。
“姑太太!可算把您盼來了!老太太派奴婢們來接您和兩位表姑娘回府修養。”
賈敏愣了一下,看向晚玉。
晚玉站在母親身邊,看著那個婆子,臉上沒什麽表情。
那婆子還在笑。
“老太太說了,姑太太身子不好,可得好好養著。府裏什麽都備好了,院子也收拾出來了,您隻管去住。”
她說著,又看向晚玉和黛玉。
“兩位表姑娘也一起。老太太想外孫女想得緊,天天唸叨呢。”
晚玉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她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母親身前。
“多謝外祖母好意。”
那婆子笑著點頭。
“姑娘客氣了,都是應該的——”
“隻是,”晚玉打斷她,“不必了。”
那婆子的笑容僵住了。
“姑娘?”
晚玉看著她,不卑不亢。
“皇上早就派人收拾好了宅院,就等著我們入住。母親的病,也有太醫照看。就不勞煩外祖母了。”
那婆子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這……姑娘,老太太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晚玉點點頭,“等母親好些了,我們自會登門拜訪外祖母和舅舅們。到時再當麵謝過。”
她說完,轉身扶著賈敏。
“娘,咱們走吧。”
賈敏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什麽。
她沒說話,隻是輕輕點點頭。
早有林府的下人抬了轎子過來。晚玉扶著母親上了轎,又回頭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走過來,也上了轎。
晚玉轉身,走到一匹馬前,翻身上馬。
那婆子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早就沒了,隻剩下尷尬和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晚玉騎在馬上,低頭看了她一眼。
“這位嬤嬤,回去替我帶句話給外祖母。”
那婆子抬起頭。
“姑娘請說。”
晚玉笑了笑。
“就說晚玉記著外祖母的好呢。改日一定去府上拜見。”
說完,她一夾馬肚。
馬兒跑起來,蹄聲清脆。
轎子也跟著動起來,一行人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那婆子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人馬越走越遠,臉色變了幾變。
旁邊的丫鬟小心翼翼道。
“媽媽,這……”
婆子瞪她一眼。
“走,回去!”
榮國府裏,賈母正歪在榻上喝茶。
那婆子跪在下頭,把碼頭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她一邊說,一邊看賈母的臉色。
“老太太,奴婢按您的吩咐去接姑太太,可那林家大姑娘……她、她不肯來。”
賈母沒說話。
那婆子繼續說。
“她說皇上早就派人收拾好了宅院,姑太太的病有太醫照看,不勞煩老太太。還說……還說等姑太太好些了,再來拜見老太太和舅舅們。”
賈母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那婆子偷眼看了看她的臉色,又添了一句。
“老太太,您是沒看見,那林家大姑娘,可真是……可真是……”
她故意吞吞吐吐。
賈母抬起眼皮。
“可真是怎麽?”
那婆子嚥了咽口水。
“可真是威風得很。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跟奴婢說話那口氣……嘖嘖,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郡主呢。”
賈母沒說話。
屋裏靜得嚇人。
王夫人在一旁坐著,大氣不敢喘一口。
那婆子見賈母不說話,膽子更大了些。
“老太太,您是一片好心,想著姑太太身子不好,接回來好好養著。可那林家大姑娘,半點不領情不說,還拿皇上來壓人。說什麽‘皇上派人收拾好了宅院’,這不就是沒看上您嗎?”
賈母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那婆子還在說。
“依奴婢看,那林家大姑娘,是在外頭野慣了,沒規矩。老太太您是她外祖母,她該來給您磕頭的,倒好,騎著馬走了,把咱們晾在碼頭上。這要是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榮國府怎麽得罪了姑太太呢——”
“夠了。”
賈母的聲音不大,卻讓那婆子渾身一抖。
她抬起頭,看見賈母正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沒什麽表情,卻讓人心裏發毛。
“老、老太太……”
賈母擺擺手。
“下去吧。”
那婆子不敢再說什麽,磕了個頭,退出去。
屋裏又安靜下來。
王夫人看看賈母的臉色,小心道。
“老太太,那孩子確實太沒規矩了。要不……”
賈母抬起手,止住她的話。
她靠在榻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聽不出是什麽意思。
王夫人愣住了。
“老太太?”
賈母收回目光,看著她。
“那孩子,”她說,“倒是有點意思。”
王夫人沒聽懂。
“老太太,您的意思是……”
賈母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沒什麽。”她說,“你去吧。”
王夫人不敢多問,行了個禮,退出去。
屋裏隻剩下賈母一個人。
她坐在榻上,手裏轉著那串佛珠。
一下,一下,一下。
敏兒的女兒。
這丫頭,倒是隨了敏兒。
她轉著佛珠,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有意思。
京城裏,林府的大門敞開著。
晚玉扶著母親下了轎,看著這座老宅。
宅子不大,可收拾得很幹淨。院子裏灑掃得一絲不苟,屋裏的陳設也整整齊齊。
一個內侍迎上來,滿臉堆笑。
“林姑娘,皇上有旨,讓奴才們伺候著。缺什麽隻管說,太醫每日來給夫人請脈。”
晚玉點點頭。
“替我謝過皇上。”
內侍應了一聲,退下去。
晚玉扶著母親進了屋,讓她躺下。
賈敏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
“晚晚。”
晚玉低下頭。
“娘?”
賈敏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娘沒事。”
晚玉點點頭。
“嗯。”
賈敏又道:“你剛纔在碼頭上……”
晚玉打斷她。
“娘,您歇著。別的事,有我。”
賈敏看著她。
兩年不見,女兒長高了,長大了,眉眼間多了幾分英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這丫頭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一團,哭起來嗓門特別大。
那時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會這樣站在自己麵前,說“別的事,有我”。
她點點頭,鬆開手。
“好。”
晚玉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
走出門,黛玉站在廊下。
晚玉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兩個小姑娘,一個高些,一個矮些,並肩站著。
看著這座陌生的宅院。
“姐姐。”黛玉忽然開口。
晚玉看著她。
“嗯?”
黛玉沒回頭,隻是看著前方。
“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
晚玉點點頭。
“嗯。”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晚玉伸手,攬住她的肩。
“別怕,”她說,“有姐姐在。”
黛玉靠在她肩上,沒說話。
風輕輕吹過來,吹動她們的衣角。
遠處的天邊,夕陽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