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府的書房裏,燈亮到天明。
林如海坐在案後,聽晚玉把孫太醫的話一字一句說完。
他一直沒有開口。
晚玉說完,看著他。
兩年不見,爹爹老了一些。兩鬢添了白發,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沉靜,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爹爹,”她輕聲道,“您知道是誰嗎?”
林如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知道。”
晚玉愣住了。
“是誰?”
林如海看著她,目光複雜。
“晚晚,這件事,你就別管了。”
晚玉站起來。
“爹爹!有人給娘下毒!我怎麽能不管?”
林如海沒說話。
晚玉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爹爹,”她壓低聲音,“您動不了他?”
林如海沉默。
晚玉的心沉了下去。
“是誰?”她又問了一遍。
林如海看著她,終於開口。
“晚晚,你還記得,你娘是怎麽病的嗎?”
晚玉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在北戎。”
林如海點點頭。
“你娘是在榮國府回來之後病的。”
晚玉愣住了。
榮國府?
外祖母家?
林如海繼續說。
“兩個月前,你外祖母來信,說身子不好,想你娘回去看看。你娘去了,住了十來天。回來之後,就開始不舒服。起初以為是累著了,沒在意。後來……越來越重。”
晚玉聽著,拳頭慢慢握緊。
“爹爹,您是說……”
林如海抬手,止住她的話。
“沒有證據。”
晚玉張了張嘴,又閉上。
林如海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心疼。
“晚晚,這件事,查不下去。”
“為什麽?”
“因為那是榮國府。”林如海的聲音很輕,“你外祖母家。你舅舅家。沒有確鑿的證據,咱們動不了。而且裏麵不隻榮國府”
晚玉沉默了。
她知道爹爹說的是對的。
可她還是不甘心。
“那就不查了?”
林如海看著她。
“查。但得慢慢查。”他頓了頓,“晚晚,你現在要做的事,不是查這個。”
晚玉看著他。
“那我做什麽?”
林如海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帶你娘和你妹妹走。”
晚玉愣住了。
“走?”
“嗯。”林如海點點頭,“回京城。”
晚玉張了張嘴。
林如海繼續說。
“我已經給皇上寫信了。你娘中毒的事,我在信裏說了。皇上會照顧你們的。”
他看著晚玉,目光裏帶著深深的疼愛。
“晚晚,你是要回北戎的。你娘和玉兒在京城,有皇上照看,爹爹放心。”
晚玉看著他。
“那您呢?”
林如海笑了笑。
“爹爹留下。”
“不行!”晚玉脫口而出,“您一個人留下?萬一……”
“沒有萬一。”林如海打斷她,“爹爹是朝廷命官,揚州鹽政還在爹爹手裏。沒有人敢動爹爹。”
晚玉看著他,眼眶紅了。
“爹爹……”
林如海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傻丫頭,”他輕聲道,“爹爹在揚州這麽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你放心,沒事的。”
晚玉靠在他懷裏,不說話。
林如海拍拍她的背。
“聽話。帶你娘和玉兒去京城。等這邊的事了了,爹爹去看你們。”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爹爹,您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
林如海笑了。
“好。”
那天晚上,晚玉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皇上的。
她寫得很長,把娘中毒的事,把爹爹要留在揚州的事,都寫進去了。
最後她寫道——
“師伯,我爹爹一個人留在揚州,我不放心。求您派人照看他。等我安頓好娘和妹妹,就回北戎。等我打完仗,回來給您磕頭。”
信送出去了。
三天後,她們啟程。
馬車停在府門口,賈敏被扶著上了車。她身子還虛,走幾步就喘,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孫太醫的方子管用,毒清了,剩下的就是慢慢養。
黛玉跟著上車,坐在母親身邊。
晚玉站在車前,看著林如海。
“爹爹。”
林如海看著她。
“嗯?”
晚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她忽然跑過去,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
林如海攬著她,拍著她的背。
“好了,去吧。”
晚玉鬆開他,爬上馬車。
車簾放下來,馬車動起來。
晚玉趴在車窗上,看著那個站在府門口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於看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坐直身子。
娘在後頭歇著,妹妹靠在她身邊。
她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
真的長大了。
京城裏,皇上收到信的第二天,就派人去了林府。
那是一座老宅,空了很久。可皇上的意思是,打掃幹淨,等著主人來。
內侍們進進出出,灑掃庭院,收拾屋子,忙得不可開交。
榮國府那邊,很快就得了訊息。
王夫人聽下人說,皇上派人收拾林府,愣住了。
“林府?哪個林府?”
“回夫人,就是姑老爺在京裏的宅子。空了好些年了。”
王夫人皺了皺眉。
她想了想,起身往賈母院裏走去。
賈母正歪在榻上,聽鴛鴦念帳本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怎麽了?”
王夫人走過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賈母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等王夫人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擺擺手。
“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夫人愣了愣,想問什麽,又咽回去。
她行了個禮,退出去。
賈母靠在榻上,看著窗外。
窗外那株海棠,葉子都落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
“老太太?”鴛鴦輕聲道。
賈母沒說話。
她隻是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可她的手,一直攥著那串佛珠。
攥得很緊。
揚州城裏,林如海站在書房窗前,看著北邊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進京趕考的時候。
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意氣風發,覺得天下事沒有辦不成的。
如今,他已經兩鬢斑白了。
可他還有沒辦完的事。
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
案上放著一封信。
是京城來的。
他拆開信,低頭看。
信很短,就幾個字——
“人已接到。放心。”
他看著那幾個字,嘴角彎了彎。
然後他把信摺好,收進懷裏。
繼續批他的公文。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