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晚玉一路快馬加鞭,從草原到京城,用了不到半個月。
她沒在京城停留,隻在宮門口遞了塊牌子,等著裏頭傳話。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個小太監跑出來。
“林姑娘,皇上宣您進去。”
晚玉跟著他往裏走。
穿過宮道,走過長廊,來到乾清宮。
皇上正在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看見晚玉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那丫頭黑了,瘦了,可眼睛更亮了。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和兩年前那個紮著抓髻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回來了?”皇上放下筆。
晚玉跪下去,行了個大禮。
“臣女叩見皇上。”
“起來起來。”皇上擺擺手,“什麽事這麽急?”
晚玉爬起來,看著他。
“師伯,我娘病了。”
皇上皺了皺眉。
“病了?什麽病?”
“不知道。”晚玉搖搖頭,“妹妹來信說病得很重,請了好幾個大夫都不見好。我想求您賜個太醫,跟我回去看看。”
皇上點點頭。
“應該的。”他想了想,“讓孫太醫跟你去。他醫術好,人也穩妥。”
晚玉眼睛亮了。
“謝謝師伯!”
皇上看著她,忽然又開口。
“你娘……怎麽會突然病得這麽重?”
晚玉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妹妹信上沒說清楚。”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
“行,你先去太醫院找孫太醫。讓他準備準備,明日一早啟程。”
晚玉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忽然又跑回來。
她一頭紮進皇上懷裏,抱了他一下。
皇上愣住了。
那丫頭抱得很緊,又很快鬆開。
“師伯,等我娘好了,我再回來看您。”
說完,她跑了。
皇上坐在禦案後頭,看著那扇晃動的門,半天沒動。
然後他笑了。
這丫頭。
從京城到揚州,又走了半個月。
晚玉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可再急也得一步一步走。
終於,那天傍晚,她看見了揚州城的城門。
她勒住馬,看著那座熟悉的城門,心裏頭忽然有點怕。
妹妹說,娘病得很重。
有多重?
她不敢想。
她一夾馬肚,往林府跑去。
府門開著。
門口沒有人。
晚玉跳下馬,直接往裏跑。
跑過前院,跑過二門,跑過穿廊。
正房的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是黛玉。
兩年不見,妹妹長高了,可還是那麽瘦,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
她看見晚玉,眼眶一下子紅了。
“姐姐……”
晚玉跑過去,一把抱住她。
“玉兒,娘呢?”
黛玉靠在她懷裏,聲音發顫。
“在屋裏。”
晚玉鬆開她,推開門。
屋裏光線很暗,隻有一盞燈放在角落裏。
床上躺著一個人。
賈敏。
晚玉走過去,走到床邊,蹲下來。
她看見母親的臉。
那張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忍受什麽痛苦。
晚玉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伸手,輕輕握住母親的手。
那手涼涼的,瘦得隻剩下骨頭。
“娘……”
賈敏的眉頭動了動。
她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看著晚玉,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來。
“晚……晚晚?”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晚玉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娘,是我。我回來了。”
賈敏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晚玉看見了。
她握著母親的手,哭著說。
“娘,我帶太醫回來了。京城最好的太醫。您會好的。您一定會好的。”
賈敏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嘴角還帶著那一點笑。
晚玉擦了擦眼淚,站起身,往外跑。
“孫太醫!孫太醫!”
孫太醫正在外頭等著,聽見喊聲,趕緊進來。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給賈敏診脈。
診了很久。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晚玉站在一旁,看著他,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終於,孫太醫收回手,站起身。
晚玉跟著他走到外間。
“孫太醫,我娘怎麽樣?”
孫太醫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林姑娘,”他壓低聲音,“夫人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晚玉愣住了。
“什麽意思?”
孫太醫看著她,目光複雜。
“夫人是中毒了。”
晚玉腦子裏嗡的一聲。
“中毒?”
“是。”孫太醫點點頭,“慢性毒,下了有些日子了。日積月累,才會病成這樣。”
晚玉站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中毒。
娘是中毒。
有人給娘下毒。
她忽然想起什麽。
“能解嗎?”
孫太醫點點頭。
“能。幸好發現得不算太晚。我開個方子,先把毒清了。隻是夫人身子虛得厲害,得慢慢養。”
晚玉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孫太醫去開方子了。
晚玉站在那兒,想著他剛才說的話。
慢性毒。
下了有些日子。
日積月累。
她忽然握緊了拳頭。
誰?
是誰?
她轉身,往外走。
黛玉還站在院子裏,看見她出來,走過來。
“姐姐,娘怎麽樣?”
晚玉看著她。
兩年不見,妹妹長高了,可還是那麽瘦,那麽安靜。
她伸手,把妹妹攬進懷裏。
“沒事。”她說,“太醫說能治。”
黛玉靠在她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晚玉抱著她,眼睛卻看著遠處。
有人給娘下毒。
是誰?
為什麽要下毒?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麽算了。
她回來了。
她會查清楚的。
然後——
她摸了摸腰間的鞭子。
然後,那個人會知道,林晚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