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日子,彷彿比京城和揚州過得快些。
春去秋來,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大雁南飛又北歸,雪花飄落又融化。
晚玉數著那些日子,數著數著,就數不過來了。
她隻知道,自己來草原快兩年了。
兩年裏,她長高了,也壯實了。臉上的嬰兒肥消下去不少,眉眼長開了些,看著比從前利落多了。
她的鞭法更精了,劍法也更好了。蕭桓說,再過些日子,可以教她騎射了。
她跟著蕭桓上過幾次小規模的衝突,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刀光劍影。雖然還是沒讓她上前線,可她覺得自己離那裏越來越近了。
她甚至有了幾個“兵”。
不是真的兵,是營裏幾個年輕的士兵,沒事就喜歡來找她切磋。起初他們還讓著她,後來發現不讓著也打不過,就不讓了。
有個叫陳大牛的,輸給她三次,每次都要請她吃烤羊肉。
晚玉吃得開心,輸得也開心。
她覺得自己好像屬於這裏了。
那天傍晚,她剛練完劍,正準備回帳篷寫功課,忽然看見周統領騎馬跑過來。
“姑娘!信!”
晚玉接過信,低頭一看,愣住了。
是揚州的信。
妹妹的字。
她心裏忽然有點慌。
她拆開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姐姐:
見字如麵。
你兩年沒回家了。我知道你在邊疆有事,我知道你在跟著蕭將軍學本事,我知道你不想回來。我都沒催過你。
可是姐姐,娘親很想你。
她不說,可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站在院子裏,往北邊看。我問她看什麽,她說看星星。可我知道,她在看你。
姐姐,娘親病了。
病得很重。
大夫來了好幾撥,藥吃了無數,可總不見好。她躺在床上,瘦了好多,臉色也不好。可她還在笑,說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可我知道,她不好。
姐姐,你回來一趟好不好?
就回來一趟。看看娘親,看看爹,看看我。等娘親好了,你再回去。
我知道你捨不得邊疆,捨不得蕭將軍。可娘親隻有你一個。
我也隻有你一個。
姐姐,回來吧。
妹 黛玉”
晚玉看著那封信,手抖得厲害。
信紙被她捏得皺皺的,她都沒發現。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周統領看著她,小心翼翼道。
“姑娘?”
晚玉沒說話。
她把信摺好,收進懷裏。
然後她轉身,往蕭桓的帳篷跑去。
蕭桓正在看地圖。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那丫頭站在帳篷門口,臉色發白,眼眶紅紅的。
他心裏咯噔一下。
“怎麽了?”
晚玉走過來,把那封信遞給他。
蕭桓接過來,低頭看。
看完,他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著晚玉。
那丫頭站在那裏,嘴唇抿得緊緊的,可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丫頭。”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師父,”她說,聲音有點抖,“我娘病了。”
蕭桓點點頭。
“我知道。”
晚玉又道:“病得很重。”
蕭桓又點點頭。
晚玉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師父,我要回去。”
蕭桓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好。”
晚玉愣住了。
她以為師父會說什麽,會說“邊疆需要你”,會說“你再想想”,會說“打完這仗再走”。
可師父隻說了一個字。
好。
她看著蕭桓,眼淚流得更凶了。
蕭桓沒說話,隻是拍著她的腦袋。
等她哭夠了,他才開口。
“什麽時候走?”
晚玉擦了擦眼淚。
“明天。”
蕭桓點點頭。
“行。我讓人給你收拾行李。”
晚玉搖搖頭。
“師父,我不回揚州。”
蕭桓愣了愣。
“不回揚州?”
“嗯。”晚玉點點頭,“我先回京城。”
蕭桓看著她。
晚玉道:“妹妹說,娘親病得很重。京城太醫多,醫術好。我去找師伯,薅個太醫回去。”
蕭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丫頭,倒是想得周到。
“行。”他說,“那就回京。”
晚玉看著他。
“師父,你……”
蕭桓挑眉。
“我什麽?”
晚玉抿了抿唇。
“你……你會想我嗎?”
蕭桓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在她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廢話。”
晚玉愣住了。
蕭桓收回手,轉身走回案前。
“明天一早啟程。我讓人給你準備快馬,再派幾個人護送。”他頓了頓,“路上別耽擱,早點到家。”
晚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跑過去,從後麵抱住他。
蕭桓愣住了。
那丫頭抱得很緊,把臉埋在他背上。
“師父,等我娘好了,我就回來。”
蕭桓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覆在她手上。
“好。”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晚玉就啟程了。
蕭桓站在營門口,看著她。
那丫頭騎在馬上,比兩年前高了不少,也穩當了不少。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騎裝,腰間別著鞭子,背上背著那把劍。
她勒住馬,回頭看著他。
“師父。”
蕭桓看著她。
“嗯?”
晚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
“師父,等我回來。”
蕭桓點點頭。
“好。”
晚玉一夾馬肚,馬兒跑起來。
她沒再回頭。
蕭桓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越跑越遠,終於消失在草原的盡頭。
風吹過來,草浪起伏。
他站了很久。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將軍,姑娘走了?”
是陳大牛。
蕭桓沒回頭。
“嗯。”
陳大牛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個方向。
“姑娘還會回來嗎?”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會。”他說。
他轉身,往營裏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
他沒回頭,隻是背對著陳大牛,淡淡道。
“她是我的徒弟。”
說完,他走了。
陳大牛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將軍這話,什麽意思?
他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
算了,不想了。
他轉身,也跟著走了。
草原上,風繼續吹著。
馬蹄聲已經聽不見了。
隻有草,一波一波地起伏,像是從來沒有人在那裏停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