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從正院出來,本打算去書房處理幾封公文,腳卻不聽使喚,又往小跨院的方向去了。
他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思。大約是方纔晚玉那丫頭的話還在腦子裏轉——她說要教妹妹耍鞭子。這話聽著倒也有幾分道理,黛玉身子骨弱,太醫隔三差五地來,開的方子一張接一張,總不見什麽起色。若真能跟著姐姐活動活動筋骨,許是件好事。
他這樣想著,腳步便往那邊去了。
穿過月洞門,繞過一叢剛抽了新葉的薔薇,林如海抬起頭——
然後他定在了原地。
院子裏,晚玉正站在那株海棠樹下,手裏握著那根新鞭子,比劃著說些什麽。而她身邊,站著另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月白的襖裙,梳著兩個小髻,正伸著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姐姐遞來的鞭子。
是他的小女兒。
是那個整日裏抱著《詩經》不撒手、看見生人往人後躲、說話都不大聲的黛玉。
林如海揉了揉眼睛。
再看。
沒錯,是黛玉。她接過那根舊鞭子,低頭看了看,然後學著姐姐的樣子,試著往空中甩了一下。
鞭梢軟綿綿地垂下去,根本沒甩起來。
晚玉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手道:“玉兒你不行,勁兒太小了!得這樣——”她搶過鞭子,胳膊掄圓了往下一劈,啪的一聲脆響,地上又添了一道淺痕。
黛玉看著她,抿了抿唇。
然後她又接過鞭子,學著姐姐的樣子,咬著嘴唇,使勁往下一甩。
這回鞭子總算甩出去了,雖然沒響,好歹有了點樣子。
晚玉頓時眉開眼笑,一把抱住妹妹,嚷嚷道:“玉兒你太厲害了!比我當年學得還快!”
黛玉被她抱著,臉上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林如海站在月洞門口,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是他的小女兒嗎?
那個安安靜靜看書、說話細聲細氣、看見螞蟻都要繞著走的小女兒?
他眼睜睜看著晚玉又比劃了幾下,教妹妹怎麽握鞭柄、怎麽發力。黛玉一一照做,雖然動作笨拙,卻認認真真,一絲不苟。有一回使過了勁兒,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晚玉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又站穩了,繼續練。
陽光從海棠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小小的身影上。鞭子甩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清脆地響著。
林如海扶著門框,深吸一口氣。
蒼天呀。
大地呀。
這還講不講道理了?
他那個香香軟軟的、抱著書冊安安靜靜看的小女兒呢?他那個說起話來溫溫柔柔、笑起來像朵花似的小女兒呢?他那個將來要繼承他詩書衣缽、比他還要有靈氣的才女呢?
沒了。
眼看著就要沒了。
院子裏,晚玉正教得起勁,一扭頭看見了他,立刻興奮地揮手:“爹爹!你快來看,玉兒會甩鞭子了!”
黛玉聽見這話,也轉過頭來。她手裏還握著那根鞭子,小臉上不知是累的還是曬的,微微泛著紅,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
她看著父親,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往姐姐身後躲了躲。
晚玉一把將她拽出來,獻寶似的嚷嚷:“玉兒,你躲什麽!爹爹你看,玉兒是不是特別厲害?我跟你說,她可有天賦了,再練幾天,保管能抽響!”
林如海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能說什麽?
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
林如海回頭,就見夫人賈敏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正扶著丫鬟的手,站在月洞門口,笑盈盈地看著院子裏。
“老爺站在這兒發什麽呆?”她走過來,往院裏看了一眼,“喲,玉兒練著呢?”
林如海看著她,壓低聲音道:“夫人,你就不管管?”
“管什麽?”賈敏挑眉,“管晚晚不教?還是管玉兒不學?”
“自然是……”林如海頓了頓,一時竟不知該怎麽說。
賈敏笑著搖搖頭,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往旁邊站站,別擋著門。兩人退到薔薇叢邊,正好能看見院子裏的情形,又不至於讓孩子們覺著被盯著。
“老爺,”賈敏輕聲道,“玉兒的身子太差了。太醫來了一趟又一趟,人參燕窩吃著,補藥喝著,可你見著有什麽起色?她整日悶在屋裏看書,越發不愛動彈,這身子骨怎麽能好?”
林如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賈敏往院裏看了一眼,黛玉正握著鞭子,試著往空中甩,動作雖笨,卻認認真真。晚玉在一旁指點著,一會兒說胳膊抬高點,一會兒說腰得使勁,絮絮叨叨的,像個稱職的小師父。
“晚晚帶著她活動活動,出出汗,曬曬太陽,比吃什麽藥都強。”賈敏收回目光,看向丈夫,眼裏帶著笑,“老爺說是不是?”
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歎了口氣。
“夫人說的倒也有理。”他頓了頓,往院裏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壓低聲音道,“隻是……”
“隻是什麽?”
林如海看看左右,湊近了些,小聲道:“夫人,晚晚在文上麵是一點可能都沒有了。你是沒見她那些功課,字寫得歪歪扭扭,詩文一塌糊塗,先生說十次有八次她連書都不翻開。這也就罷了,橫豎是她自己的事。可玉兒不一樣啊,玉兒是個讀書的苗子,她那一手字,那個悟性,比當年我還強幾分。若是被晚晚帶歪了……”
賈敏聽著,臉上的笑漸漸深了。
林如海沒留意,繼續道:“所以我想著,不如我們……”
他說到一半,忽然發覺夫人神色有異,話音一頓。
賈敏看著他,眼波流轉,臉上慢慢浮起兩團紅暈。
“老爺,”她低聲打斷他,“說什麽呢?”
林如海一愣:“我說什麽了?”
賈敏往院子裏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嗔了他一眼:“孩子們都在呢,你說話也不看看地方。”
林如海呆了呆,順著她的目光往院裏看去。
晚玉正抱著黛玉,笑得前仰後合,大約是妹妹又鬧了什麽笑話。黛玉被她抱著,臉上也帶著笑,那一雙眼睛彎彎的,比平日裏捧著書的時候還要亮幾分。
他又看看夫人。
夫人紅著臉,垂著眼,嘴角抿著笑,一副羞答答的模樣。
林如海:“……”
他方纔想說什麽來著?
哦對,他是想說,不如咱們多給玉兒找幾本書,再多請幾位先生,把功課盯緊些,別讓晚晚給帶歪了。
可夫人這反應……
林如海忽然回過神來,一張老臉騰地紅了。
“夫人!”他壓低聲音,又急又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老爺別說了。”賈敏捂著臉,轉身就走,“青天白日的,讓人聽見像什麽話。”
林如海:“……夫人!”
賈敏走得飛快,丫鬟在後麵小跑著跟上去,一轉眼就出了月洞門。
林如海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院子裏,晚玉聽見動靜,探著腦袋往這邊看。
“爹爹,娘怎麽走了?”她喊道,“我正要給你們表演呢,玉兒現在能連著甩三下了!”
林如海回頭看她。
晚玉滿臉興奮,一隻手舉著鞭子,一隻手拉著妹妹,正朝他揮手。黛玉站在她身邊,手裏也握著鞭子,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那模樣,哪有半點往日文文靜靜的樣子?
林如海閉了閉眼。
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睜開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為父……為父這就來。”
他往院子裏走去,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身後,薔薇叢在風裏輕輕搖晃,幾片花瓣落下來,飄飄悠悠的,落在他肩頭。
他渾然不覺。
院子裏,兩個女兒朝他跑來,一個比一個跑得快。跑在前頭的那個紮著兩個抓髻,手裏揮著鞭子,跑得虎虎生風。跑在後頭的那個穿著月白襖裙,步子邁得不大,卻也努力跟著,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林如海看著她們,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剛中進士那年,意氣風發,覺著天下事沒有辦不成的。
那時候他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他會站在自家院子裏,被一個小丫頭片子堵得啞口無言。
更沒想到,他的小女兒,那個他最寄予厚望的讀書苗子,有朝一日,會握著鞭子朝他跑過來。
跑到近前,晚玉一把抱住他的腰,仰著臉問:“爹爹,你剛才和娘說什麽呢?娘怎麽紅著臉跑了?”
林如海:“……”
他低頭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仰著臉等答案的小女兒,張了張嘴,最後隻憋出一句話。
“沒什麽。”
晚玉狐疑地看著他。
黛玉也看著他。
林如海咳了一聲,伸手接過黛玉手裏的鞭子,掂了掂。
“這個鞭子……”他沉吟片刻,“握著倒還趁手。”
黛玉眨了眨眼。
晚玉立刻興奮起來:“爹爹,你也覺得是吧?我跟你說,這是我挑的皮子,讓師父特意揉軟的,妹妹握著不費勁兒!”
林如海看她一眼。
這個丫頭,別的不行,在這些事上倒是上心。
他把鞭子遞還給黛玉,溫聲道:“練著也好,隻是別累著。”
黛玉接過鞭子,輕輕點了點頭。
“嗯。”
晚玉在一旁歡呼起來:“爹爹同意了!玉兒,咱們明天接著練!”
林如海看著兩個女兒,忽然覺得,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罷了。
他想。
總歸是他的女兒。
一個愛舞刀弄槍,一個漸漸也學會了甩鞭子。
總歸是他的女兒。
遠處,正院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笑聲。
林如海聽出那是夫人的聲音,不知在和丫鬟說什麽,笑得格外歡暢。
他忽然有些頭疼。
晚上回房,怕是要被夫人好生打趣一番了。
他歎了口氣,彎腰抱起兩個女兒,一手一個,往正院走去。
晚玉摟著他的脖子,絮絮叨叨說著今天教妹妹練鞭子的事。黛玉靠在他肩頭,安安靜靜的,嘴角卻一直彎著。
林如海抱著她們,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裏灑滿金色的光。
那兩株海棠靜靜立著,枝葉交錯,花開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