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的日子,和京城不一樣,和揚州更不一樣。
這裏沒有高牆深院,沒有青石板路,沒有叫賣聲和車馬聲。
隻有天,隻有地,隻有風,隻有草。
還有帳篷,還有士兵,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狼嚎。
晚玉的作息,比在蕭桓府上時還要規律。
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她就爬起來。
穿上衣裳,綁好沙袋——現在已經換到十五斤一隻了——拿起劍,走出帳篷。
草原的早晨,冷得很。
哪怕已經開春,撥出來的氣還是白的。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跑。
繞著大營跑。
一圈,兩圈,三圈。
跑到第五圈,天才矇矇亮。
跑到第八圈,太陽冒了個頭。
跑到第十圈,天光大亮,她也跑完了。
她停下來,喘著氣,看著遠處的太陽。
那太陽從草原的邊緣升起來,又大又紅,把天邊的雲染成一片金紅。
她看了一會兒,抹了把汗,開始紮馬步。
半個時辰的馬步,腿抖得像篩子,可她一聲不吭。
紮完馬步,揮劍。
兩百下。
揮完,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她收了劍,往回走。
帳篷裏,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簡單的粥,饅頭,鹹菜。
她埋頭吃完,擦了擦嘴,掏出紙筆。
該寫功課了。
是的,功課。
上回她給師伯寫信,說不回京城了。師伯回信了,信很短,就幾個字——“知道了。照顧好自己。太傅有東西給你。”
隨信附帶的,是一個大包袱。
晚玉開啟包袱,愣住了。
滿滿一包袱的書。
還有一封信,是太傅的筆跡。
“林姑娘:
聽聞你留在邊疆,老夫甚是欣慰。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你雖不是男兒,有此誌向,亦足可嘉。
然則,功業再大,也離不開學問根基。古人雲,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你既從武,更不可廢文。
今寄去書籍若幹,望你每日攻讀。功課照舊,寫完給你師父檢查,做完來信,老夫在給你寄,管夠。
另,功課若敢偷懶,老夫便寫信給蕭將軍,讓他加倍罰你。
切切。
方正清”
晚玉看著那封信,嘴角抽了抽。
太傅這老頭,追得可真遠。
從那以後,她每天上午多了一件事。
寫功課。
趴在案上,對著那些書,一筆一劃地寫。
有時候寫著寫著,外頭傳來操練的聲音,她就抬起頭,往外看一眼。
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沒辦法,太傅說了,功課若敢偷懶,就讓師父加倍罰她。
她可不想加練。
下午是練劍的時間。
蕭桓親自教她。
有時候在演武場上,有時候在草原上。
他教她怎麽發力,怎麽借勢,怎麽在馬上使劍。
晚玉學得認真,一招一式都不肯馬虎。
有一回,蕭桓看著她練完一套劍,忽然開口。
“丫頭。”
晚玉停下來,看著他。
“嗯?”
蕭桓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你比剛來的時候,強多了。”
晚玉眼睛亮了。
“真的?”
蕭桓點點頭。
“再過兩年,營裏那些兵,未必是你對手。”
晚玉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蕭桓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別高興太早。還得練。”
晚玉用力點點頭。
“嗯!”
晚上,是最有意思的時候。
蕭桓會教她排兵布陣。
帳篷裏掛著一張大大的地圖,上麵畫著山,畫著河,畫著草原,畫著一個個小旗子。
蕭桓指著那些小旗子,給她講。
“這是咱們的營。這是北戎的營。這條河,是分界線。”
“打仗不是光靠蠻力。你得知道哪兒能埋伏,哪兒能撤退,哪兒是死路,哪兒是活路。”
“你看這兒,兩邊是山,中間一條穀。要是把敵人引進來,兩頭一堵,就成甕中捉鱉。”
晚玉聽得入神,眼睛盯著地圖,一眨不眨。
有時候蕭桓講完了,讓她自己琢磨。
她就趴在地圖上,看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小旗子。
看著看著,她忽然指著地圖上一個地方。
“師父,這兒是不是也能埋伏?”
蕭桓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挑了挑眉。
“說說看。”
晚玉指著那片地方,一邊比劃一邊說。
“這兒有山,有林子,藏得住人。敵人要是從這邊來,咱們從這邊包過去,再從這邊截斷後路……”
她說了好一會兒,說完抬起頭,看著蕭桓。
蕭桓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不錯。”
晚玉眼睛又亮了。
“真的?”
蕭桓點點頭。
“有點意思了。”
晚玉高興得咧嘴笑。
蕭桓又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睡覺去。明天還得早起。”
晚玉應了一聲,往外跑。
跑了兩步,忽然又跑回來。
“師父。”
蕭桓看著她。
“嗯?”
“明天還講嗎?”
蕭桓看著她那張期待的臉,忍不住笑了。
“講。”
晚玉滿意了,轉身跑了。
除了這些日常,還有一件事。
打仗。
北戎人隔三差五就來騷擾,有時候是小股人馬,有時候是大規模進攻。
每次開戰,蕭桓都不讓她上前線。
“你站我身後。”他說,“看著。”
晚玉就站他身後,看著。
看著那些士兵衝出去,看著那些刀光劍影,看著那些倒下的人。
看著蕭桓站在高處,沉著冷靜地發號施令。
“左翼包抄!”
“弓箭手,放!”
“右翼穩住,別動!”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出去。
傳令兵跑出去,旗手揮動旗幟,士兵們按照命令列動。
晚玉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些命令變成行動,看著那些行動變成勝負。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打仗,不是一個人能打的。
是這麽多人,一起打的。
是有人衝在前麵,有人在後麵支援,有人送糧草,有人救傷員,有人發號施令,有人拚命執行。
她看著那些士兵,看著那些旗幟,看著那些煙塵和火光。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說的話。
“我想保護他們。”
她現在還保護不了。
可她正在學。
學著怎麽保護他們。
那天晚上,戰事結束,蕭桓回到帳篷。
晚玉跟在他後麵,一聲不吭。
蕭桓坐下來,看著她。
“怎麽?嚇著了?”
晚玉搖搖頭。
蕭桓看著她。
晚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師父。”
“嗯?”
“我今天看明白了。”
蕭桓挑了挑眉。
“看明白什麽?”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看明白你是怎麽打仗的了。”
蕭桓沒說話。
晚玉又道。
“你站在那兒,發號令。那些兵就按你說的做。他們信你。”
蕭桓看著她。
“所以?”
晚玉認真道。
“所以我也得學好。以後讓他們也信我。”
蕭桓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九歲的丫頭,那張小臉上滿是認真。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跟著太上皇上戰場,也是這麽想的。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好。”他說。
晚玉笑了。
外頭,月光照著草原。
草原上,帳篷點點,火光搖曳。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狼嚎聲。
可她不害怕。
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條路上。
一條師父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