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後,晚玉像是長大了許多。
她不再整天纏著蕭桓問東問西,也不再在軍營裏到處亂跑。每天清晨,她綁著沙袋繞著大營跑圈,跑完紮馬步,紮完揮劍,揮完又去幫軍醫照顧傷兵。
周統領說她變了。
蕭桓說,長大了。
那天晚上,晚玉坐在帳篷裏,點了一盞油燈,鋪開紙,拿起筆。
她要寫信。
寫兩封。
一封給爹孃,一封給師伯。
給爹孃的信,她寫得很慢。
“爹爹,娘親:
見信如麵。
我在北戎一切都好,師父的傷全好了,我也沒生病,吃得飽穿得暖,你們別惦記。
本來師父讓我回去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可我改主意了。
我不回京城了,也不回揚州了。
我要留在邊疆。
前些日子,營裏遭了夜襲,我頭一回看見戰場是什麽樣子。有人死了,有人哭,滿地都是血。我吐了,一夜沒睡著。
可我沒怕。
我看著那些戰士,他們也會死,也會哭,也會流血,可他們還在這裏,沒走。
我就想,我也要留下。
跟他們一起。
跟師父一起。
我知道你們肯定擔心,可我真的想好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
我想保護他們。
像師父保護我一樣。
爹爹,娘親,你們別難過。我在這兒挺好的,師父對我好,營裏的叔叔伯伯們對我也好。我會好好練功,好好學本事,不給你們丟臉。
等打完仗,我就回去看你們。
替我親親玉兒。
晚玉”
寫完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還是醜,可這回她沒重寫。
她摺好信,又鋪開一張紙。
給師伯的。
“師伯:
我不回京了。
您別生氣,我仔細想過了。
我見識了真正的戰場,知道這邊是什麽樣子了。那些戰士,他們拚死拚活守著邊關,為的就是讓京城的老百姓安安穩穩過日子。
我也想出一份力。
我跟師父說了,他同意了。營裏的叔叔伯伯們也歡迎我。
師伯,您放心,我會好好練功,好好學本事,不給您丟臉。
對了,我不回去,您的銀子就保住了。
師爺的花也保住了。
您這麽一想,是不是還挺高興的?
等打完仗,我再回去看您。
替我跟師爺問好。
晚玉”
寫完了,她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師伯看到這封信,不知道是什麽表情。
她把兩封信摺好,裝進信封,走出去找周統領。
周統領接過信,低頭看了看。
“姑娘,送哪兒?”
“這封送揚州,這封送京城。”晚玉道,“越快越好。”
周統領點點頭。
“姑娘放心。”
他轉身要走。
“周統領。”
周統領回過頭。
晚玉站在那兒,月光照在她臉上,小小的,卻很堅定。
“謝謝你。”她說。
周統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姑娘客氣了。”
他走了。
晚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和揚州的一樣。
和京城的一樣。
可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她了。
半個月後,信送到了京城。
乾清宮裏,皇上正在批摺子。
日子清靜得有點過分——那丫頭不在,太傅不告狀了,他父皇那邊也消停了,連內庫的銀子都攢下來不少。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忽然一個小太監跑進來。
“皇上,林姑孃的信!”
皇上愣了愣。
“那丫頭的信?”他接過信,笑道,“怎麽,是想朕了,還是又想耍賴?”
他拆開信,低頭看。
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回京了?”
他猛地站起來。
“什麽叫不回京了?留在邊疆?跟邊疆戰士一起?”
小太監縮在角落,不敢吭聲。
皇上拿著信,在殿裏來回踱步,走得虎虎生風。
“她才九歲!她留在邊疆幹什麽?打仗嗎?那是她該待的地方嗎?”
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來。
他又低頭看了看那封信。
看著看著,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紅。
這丫頭……
他想起一年前,她剛進宮的時候。那時候她才八歲,紮著兩個抓髻,站在殿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起她上課睡覺,被太傅拉著來告狀的模樣。
想起她抽壞了父皇的花,父皇訛了他五千兩銀子。
想起她拉著他的袖子叫“師伯”,軟軟糯糯的,像隻小貓。
他當初留她在京城,確實是為了牽製林如海。
可這一年多下來……
他早就忘了什麽牽製不牽製了。
他隻知道,那丫頭是他看著長大的。
是他師弟的徒弟。
是他父皇的開心果。
是他自己的……
他歎了口氣,坐回椅子上。
“來人。”
一個小太監跑進來。
“去給林如海傳個話,”他頓了頓,“就說……就說他閨女挺好的,在邊疆跟著蕭將軍練功呢。讓他別惦記。”
小太監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
那丫頭,倒是會寫。
“我不回去,您的銀子就保住了。師爺的花也保住了。”
他忽然笑了。
笑了一會兒,他又沉默了。
他伸手,把那張信紙摺好,收進袖子裏。
留著。
等那丫頭回來,再給她看。
又過了些日子,信送到了揚州。
林如海正在書房裏看公文,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賈敏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封信,臉色發白。
“老爺……”
林如海站起來。
“怎麽了?”
賈敏走過來,把信遞給他。
“晚晚的信。”
林如海接過來,低頭看。
看著看著,他的手微微發抖。
賈敏看著他,輕聲道。
“老爺?”
林如海沒說話。
他看完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賈敏。
“夫人。”
賈敏看著他。
林如海的眼眶有點紅,可他的嘴角彎著。
“咱們女兒,”他說,“長大了。”
賈敏愣了一下。
林如海把信遞給她。
賈敏接過來,低頭看。
看著看著,她的眼淚掉下來。
可她也笑了。
“這孩子……”
林如海走過來,攬住她的肩。
“別哭了。”他說,“咱們女兒,有出息。”
賈敏靠在他肩上,點點頭。
“嗯。”
門外,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裏。
黛玉。
她聽著爹孃說話,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裏,她拿出那根鞭子。
姐姐留下的那根。
她握著鞭子,站在窗前。
窗外,夕陽正紅。
她忽然想起姐姐走的那天,趴在車窗上,衝她笑。
“玉兒,等我回來。”
她握緊鞭子。
姐姐在邊疆打仗。
她在家,也得好好練。
等姐姐回來,給她看看。
她甩開鞭子。
啪。
一聲脆響,在屋裏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