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的傷,終於好了。
那天他在演武場上耍了一套劍,收勢時氣定神閑,連汗都沒出幾滴。
晚玉站在旁邊看著,心裏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高興,師父好了。
可也愁,師父好了,她就該走了。
果然,蕭桓收劍入鞘,朝她走過來。
“丫頭。”
晚玉看著他。
“嗯?”
蕭桓低頭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複雜。
“傷好了,”他說,“你該回去了。”
晚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蕭桓蹲下身,和她平視。
“乖,聽話。”
晚玉抿著唇,不說話。
蕭桓看著她那張倔強的小臉,心裏頭軟了一下。
可他還是站起身,朝遠處招了招手。
“周統領。”
周統領小跑過來。
“將軍。”
“給姑娘收拾行李,”蕭桓道,“明日一早,送姑娘回京。”
周統領愣了一下,看看蕭桓,又看看晚玉,應了一聲。
“是。”
晚玉站在原地,看著周統領走遠。
她沒說話。
蕭桓低頭看她。
“丫頭?”
晚玉抬起頭。
“師父,我知道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
蕭桓看著她的背影,皺了皺眉。
這丫頭,怎麽這麽痛快?
不對勁。
可他想不出哪裏不對勁。
那天晚上,晚玉躺在帳篷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就是睡不著。
躺了一會兒,她坐起來,披上衣裳,走出帳篷。
草原的夜,很靜。
隻有風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蟲鳴。
月亮很大,很亮,把草地照得白花花的。
晚玉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月亮,看著那草地,看著遠處黑黝黝的一片——那是大營的邊緣,再往外,就是北戎人的地盤了。
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很亂,很遠,聽不清是什麽。
她豎起耳朵。
那聲音越來越大。
是喊叫聲。
是馬蹄聲。
是——
“敵襲——!”
一聲尖銳的喊叫劃破夜空。
晚玉愣住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遠處亮起一片火光。
然後是人影,是刀光,是更加混亂的喊叫聲。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林姑娘!”
一隻手忽然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帳篷裏拽。
是周統領。
“姑娘,進帳篷躲好!千萬別出來!”
他把晚玉推進帳篷,轉身就跑。
晚玉站在帳篷裏,聽著外頭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刀劍相撞的聲音。
人的喊叫聲。
馬的嘶鳴聲。
還有——
慘叫聲。
那是人的慘叫聲。
晚玉的腿在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她隻知道,她的腿在發抖。
她握緊手裏的劍。
那把劍,師父送她的那把。
她握著劍,站在帳篷裏,聽著外頭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小了。
漸漸沒了。
隻有風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哭泣聲。
帳篷的門簾忽然被掀開。
晚玉猛地握緊劍。
是周統領。
他渾身是血,站在門口,看著她。
“姑娘,”他說,聲音沙啞,“沒事了。”
晚玉看著他身上的血,張了張嘴。
“你……你受傷了?”
周統領低頭看了看自己,搖搖頭。
“不是我的。”
晚玉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外頭那些聲音。
那些慘叫聲。
那些——
她扔下劍,跑出帳篷。
月光下,大營裏一片狼藉。
帳篷倒了幾個,地上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痕跡。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晚玉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躺著的人。
有的穿著大周的軍服。
有的穿著皮袍子。
有的——
她忽然蹲下身,吐了。
周統領跑過來,扶住她。
“姑娘,別看。”
晚玉沒說話。
她隻是蹲在那兒,吐得天昏地暗。
那一夜,她沒睡。
她坐在帳篷裏,抱著膝蓋,聽著外頭的聲音。
收殮屍體的聲音。
哭泣的聲音。
有人喊名字的聲音。
她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周統領來敲門。
“姑娘,行李收拾好了。該啟程了。”
門簾掀開。
晚玉站在門口。
周統領愣住了。
那姑孃的臉色蒼白,眼睛下麵一片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可她站在那兒,站得很直。
她看著周統領,開口。
“周統領,我師父在哪兒?”
周統領愣了愣。
“將軍在……在主帳。”
晚玉點點頭,繞過他,往主帳走去。
主帳裏,蕭桓正在和幾個副將說話。
看見晚玉進來,他皺了皺眉。
“丫頭,你怎麽……”
“師父。”
晚玉打斷他。
蕭桓看著她。
那丫頭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可眼睛亮得驚人。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想走。”
蕭桓愣住了。
“我要留在這兒。”晚玉說,“跟您一起,跟邊疆的戰士們一起。”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過來,蹲下身,看著她。
“丫頭,昨晚的事,你看見了?”
晚玉點點頭。
蕭桓看著她。
“那你還想留下?”
晚玉點點頭。
“想。”
蕭桓沒說話。
晚玉又道。
“師父,我以前不知道戰場是什麽樣。我以為就是練功,就是打仗,就是殺敵。”
她頓了頓。
“昨晚我看見了。我看見有人死了。有人哭。有血。”
蕭桓看著她。
“那你為什麽還要留下?”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我想保護他們。”
蕭桓愣住了。
晚玉繼續說。
“那些戰士,他們也會死,也會哭,也會流血。可他們還在這裏。他們沒走。”
“我想和他們一起。”
“我想保護他們。”
“像師父保護我一樣。”
蕭桓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淚光,可沒有退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個年紀,也是第一次看見死人,也是吐得昏天黑地。
可他也留下。
因為有人需要他。
他伸手,在晚玉腦袋上拍了拍。
“傻丫頭。”
晚玉看著他。
蕭桓站起身。
他看向那幾個副將。
“聽見沒有?這丫頭要留下,跟你們一起。”
那幾個副將對視一眼,都笑了。
其中一個年輕的,就是那天給晚玉帶路的,笑道。
“姑娘留下好!咱們營裏還沒個女娃呢!”
另一個道:“就是就是,姑娘那鞭子,聽說厲害得很!”
晚玉被他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可她站得更直了。
蕭桓低頭看著她。
“留下可以。”
晚玉眼睛亮了。
“不過——”
蕭桓頓了頓。
“得守規矩。練功不能偷懶。打仗的時候,讓你躲你就躲,讓你跑你就跑。聽見沒有?”
晚玉用力點點頭。
“聽見了!”
蕭桓又拍了拍她的腦袋。
“去吧。”
晚玉轉身往外跑。
跑到門口,忽然又跑回來。
她一頭紮進蕭桓懷裏,抱了他一下。
蕭桓愣住了。
那懷抱很短,短得他還沒反應過來,那丫頭就鬆開手,跑出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門簾晃來晃去。
幾個副將都在笑。
“將軍,這丫頭可真好。”
“是啊將軍,有福氣。”
蕭桓沒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嘴角慢慢彎起來。
這丫頭。
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