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醒了,可離“好了”還差得遠。
那箭上的毒霸道得很,軍醫說,再晚兩天,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如今毒雖清了,人卻虛得厲害,連坐起來都費勁。
晚玉就守在床邊,哪兒也不去。
早上端水,晚上喂藥,白天就搬個小馬紮坐在那兒,托著腮看著師父。看得蕭桓渾身不自在。
“你老盯著我幹什麽?”
“怕你跑了。”晚玉一本正經道,“上次你一跑就是半年多,這回可得看緊了。”
蕭桓嘴角抽了抽。
半個月後,蕭桓能坐起來了。
一個月後,能下地走幾步了。
一個半月後,他能披著外衣,在帳篷門口站一會兒了。
那天傍晚,他把晚玉叫到跟前。
“丫頭。”
晚玉正蹲在地上練字——太傅的功課,她一路都沒落下。聽見師父叫她,抬起頭。
“師父?”
蕭桓看著她。
“你該回去了。”
晚玉愣住了。
手裏的筆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鞋麵,她都沒顧上。
“回去?”
“嗯。”蕭桓點點頭,“你出來兩個多月了,家裏惦記。皇上也來信催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過去。
晚玉接過來,低頭看。
確實是師伯的字。
信不長,就說家裏惦記,太傅唸叨,讓她早點回去。還說再不回去,他父皇那幾盆新花就要遭殃了。
晚玉看完信,抬起頭。
“我不回去。”
蕭桓看著她。
“嗯?”
“我不回去。”晚玉又說了一遍,把信往旁邊一放,“你還沒好全呢。”
“我好全了。”
“沒好。”晚玉指著他的臉,“你看你,還這麽瘦。走路還得扶著。吃飯也吃不多。這叫好全了?”
蕭桓沉默了。
晚玉又道:“我不管,反正我不走。你什麽時候能騎馬打仗了,我什麽時候走。”
蕭桓看著她。
那丫頭叉著腰,仰著臉,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是軍令。”他說。
晚玉眨眨眼。
“什麽軍令?”
“讓你回去,是軍令。”蕭桓道,“你是平民,不能在軍營久留。”
晚玉愣了愣。
她想了想,然後道。
“那我不當平民了。”
蕭桓挑眉。
“你當什麽?”
“我給你當兵。”晚玉挺了挺胸,“你不是將軍嗎?你招我入伍不就行了?”
蕭桓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九歲的小丫頭,穿著從揚州帶來的衣裳,腰裏別著鞭子,背上背著劍,一臉認真地說要當兵。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才九歲。”
“九歲怎麽了?”晚玉不服氣,“你不是說,你九歲的時候已經在跟著師爺練功了?”
蕭桓噎住了。
這丫頭,記性倒好。
他深吸一口氣。
“反正不行。”他說,“你收拾收拾,過兩天就走。”
晚玉看著他。
蕭桓也看著她。
倆人大眼瞪小眼。
瞪了一會兒,晚玉忽然開口。
“那我去給師伯寫信。”
蕭桓愣了愣。
“寫信?寫什麽?”
晚玉沒回答,轉身跑了。
蕭桓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忽然有點頭疼。
這丫頭,又要出什麽幺蛾子?
晚玉跑回自己的帳篷,翻出紙筆,趴在案上就開始寫。
她寫得很快,歪歪扭扭的字擠在一起,看著亂七八糟的。
寫完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她跑出去,找周統領。
“周統領,這封信,幫我送回去。”
周統領接過信,低頭看了看信封。
上頭寫著幾個字——
“師伯親啟”
他抬起頭,看著晚玉。
“姑娘,這是……”
“給我師伯的。”晚玉道,“你幫我送回去,越快越好。”
周統領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師伯”是誰。
他嚥了咽口水,點點頭。
“是。”
信送出去了。
晚玉站在草原上,看著那匹馬絕塵而去,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轉身,往蕭桓的帳篷走去。
師父不讓留?
沒事。
師伯讓留就行了。
十天後,信送到了京城。
乾清宮裏,皇上正在批摺子。
日子難得清靜——那丫頭不在,太傅不告狀了,他父皇那邊也消停了。他甚至還攢下了幾百兩私房錢,美滋滋的。
忽然,一個小太監跑進來。
“皇上,林姑孃的信!”
皇上的手頓了頓。
他接過信,拆開。
信不長,就幾行字。
“師伯:
我不回去。
師父還沒好全,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還得扶著。我得看著他,不然他又該亂來了。
您放心,我在這兒挺好的,吃得飽穿得暖。草原上可大了,草比人還高,風一吹跟海浪似的。回頭畫給您看。
太傅的功課我沒落下,每天都寫。等回去給他檢查。
對了,您幫我跟我爹孃說一聲,讓他們別惦記。我挺好的。
還有,跟師爺說一聲,他那幾盆花等我回去再抽。
師伯,您最好了。您肯定捨不得我這麽快就回去對不對?
您就讓我多待些日子吧。
等師父好了,我馬上就回去。
晚玉”
皇上看著那封信,嘴角抽了抽。
這丫頭。
什麽“師父還沒好全”,什麽“瘦得跟竹竿似的”,什麽“我得看著他”。
分明就是不想回來。
他拿著信,在殿裏走了兩圈。
走了兩圈,忽然又笑了。
這丫頭,倒是會耍賴。
他回到禦案前頭,提起筆,想回信。
寫了兩行,又放下。
算了。
他想起蕭桓那小子,一個人在北邊,孤零零的。
那丫頭在那兒陪著,也好。
他把信收起來,又批起摺子來。
批著批著,忽然又想起什麽。
他抬起頭。
“來人。”
一個小太監跑進來。
“去給林如海傳個話,就說他閨女挺好的,讓他們別惦記。”
小太監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
那丫頭,還挺會寫。
“草原上可大了,草比人還高,風一吹跟海浪似的。”
他忽然有點想看看。
又過了十天,信送到了北戎大營。
蕭桓正靠在床上,聽副將匯報軍務。
忽然門簾一掀,晚玉跑進來。
“師父!”
蕭桓看著她。
“怎麽了?”
晚玉笑嘻嘻的,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師伯的回信。”
蕭桓愣了愣。
他接過信,拆開。
信更短,就兩句話。
“丫頭想留就留。照顧好你師父。”
落款是“師伯”。
蕭桓看著那兩句話,沉默了。
晚玉湊過來。
“師父,師伯說什麽了?”
蕭桓抬起頭,看著她。
那丫頭滿臉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自己看。”
他把信遞過去。
晚玉接過來,低頭看。
看著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師伯答應了!”
她跳起來,在帳篷裏轉了兩圈。
蕭桓看著她那副高興的模樣,嘴角也彎了彎。
晚玉轉完圈,跑回他床邊。
“師父,聽見沒有?師伯說了,讓我照顧好你。”
蕭桓看著她。
“所以?”
“所以我就留下啦。”晚玉理所當然道,“這是師伯的命令。”
蕭桓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他看著那張得意的小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師父,怕是當不成了。
這丫頭,有人撐腰了。
晚玉又湊過來。
“師父,你餓不餓?我去給你端飯。”
“不餓。”
“那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水。”
“不渴。”
“那你冷不冷?我給你拿件衣裳?”
蕭桓看著她。
晚玉眨眨眼。
蕭桓忽然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去練功。”
晚玉愣了愣。
“啊?”
“不是要留下嗎?”蕭桓道,“留下就得練功。從今天開始,每天晨功,不許偷懶。”
晚玉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好!”
她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跑回來。
“師父,練什麽?”
蕭桓想了想。
“繞著大營跑十圈。然後紮馬步半個時辰。然後揮劍兩百下。”
晚玉點點頭。
“好!”
她又跑了。
蕭桓靠在床上,聽著外頭傳來她的聲音。
“周統領!周統領!大營一圈有多遠?”
“姑娘,怎麽啦?”
“師父讓我跑十圈!”
“……十圈?”
“對!十圈!”
蕭桓聽著那聲音,嘴角彎了彎。
他伸手,摸了摸懷裏那塊平安符。
那丫頭,來了就不走了。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