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向北,越走越冷。
走了半個月,路兩邊的景色就變了。綠油油的莊稼地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原,草長得半人高,風一吹,波浪似的翻滾。
晚玉趴在車窗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周統領,”她喊,“這草怎麽這麽多?”
周統領騎馬走在車旁,聞言笑道:“姑娘,這是草原。再往北走,草更多,一眼望不到邊。”
晚玉瞪大了眼睛。
“一眼望不到邊?”
“嗯。等到了那邊,姑娘就知道了。”
晚玉縮回車裏,掏出本子,歪歪扭扭地寫。
“草原。草很多。一眼望不到邊。”
寫完,她又趴回車窗上,繼續看。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麽。
“周統領,還有多久能到?”
周統領算了算。
“照這個走法,還得半個月。”
晚玉的臉垮了垮。
半個月。
還要半個月。
她摸了摸腰間的平安符,又摸了摸那把劍。
半個月就半個月。
走唄。
又走了幾日,天越來越冷。
明明才八月,晚上就得穿厚衣裳了。孫太醫說,這邊不比京城,晝夜溫差大,得注意保暖。
晚玉把娘給她準備的厚衣裳翻出來穿上,把自己裹得像個球。
周統領看著她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姑娘,等到了那邊,還得更冷。您這衣裳夠嗎?”
晚玉低頭看了看自己。
“娘給我帶了好幾件。”
周統領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又走了一日,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個小鎮上歇腳。
鎮子不大,就一條街,幾家店鋪。往來的多是商隊,馱著貨物,往北邊去。
晚玉下了車,在街上走了走。
走著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在說話。
說的是她聽不懂的話,嘰裏咕嚕的,像是吵架。
她順著聲音看過去,見幾個穿著皮袍子的人站在那裏,正跟一個商販比劃著什麽。
她看了兩眼,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回到客棧,她把這事跟周統領說了。
周統領的臉色變了變。
“姑娘,那些人穿的什麽衣裳?”
晚玉想了想。
“皮袍子,毛茸茸的,看著挺厚。”
周統領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北戎人。”
晚玉愣住了。
“北戎人?”
“嗯。”周統領點點頭,“這邊離北戎近,常有北戎的商隊過來做生意。不過……”
他頓了頓。
“不過什麽?”
周統領搖搖頭。
“沒什麽。姑娘早點歇著吧,明日還得趕路。”
晚玉看著他,總覺得他話裏有話。
可她沒問。
回到屋裏,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北戎人。
師父在跟北戎人打仗。
那些穿皮袍子的人,就是師父的敵人。
她摸了摸腰間的劍,又摸了摸那塊平安符。
她忽然有點緊張。
可更多的是別的什麽。
她說不上來。
又走了十日,草越來越高了,人越來越少了。
有時候走一天,都看不見一個人影。
隻有天,隻有地,隻有風,隻有草。
晚玉趴在車窗上,看著那些草。
她終於明白周統領說的“一眼望不到邊”是什麽意思了。
那草,真的望不到邊。
黃的,綠的,灰的,一層一層,一直鋪到天邊。
風一吹,就動起來,像海浪似的。
她看呆了。
周統領的聲音忽然傳來。
“姑娘,前頭就是大營了。”
晚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探出腦袋,往前看去。
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帳篷。
灰撲撲的,一大片,紮在草原上。
帳篷邊上,有旗子在飄。
晚玉盯著那一片帳篷,眼睛都不敢眨。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清那些帳篷的樣子了。
能看清那些旗子了。
能看清那些走來走去的人了。
馬車停下來。
周統領的聲音傳來。
“姑娘,到了。”
晚玉跳下車。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帳篷,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飄著的旗子。
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愣了一會兒,纔想起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有人攔住她。
是個穿著盔甲的兵,手裏握著刀。
“什麽人?”
周統領走上前,遞過去一塊牌子。
那兵看了看牌子,臉色變了變,抬頭看著晚玉。
“這是……”
“林姑娘。”周統領道,“蕭將軍的徒弟。”
那兵愣住了。
他看看周統領,又看看晚玉,再看看那把劍,再看看那根鞭子。
然後他忽然轉身就跑。
晚玉愣在原地。
“他……他跑什麽?”
周統領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一陣嘈雜聲。
好多帳篷裏鑽出人來,都往這邊看。
有人在小聲說話。
“林姑娘?哪個林姑娘?”
“就是那個——將軍的徒弟?”
“八歲那個?”
“九歲了,聽說。”
“怎麽來了?”
晚玉站在那兒,被一群人看著,有點不自在。
她握緊手裏的劍,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口。
“我師父在哪兒?”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往前走了幾步。
是個年輕的兵,臉上帶著笑。
“姑娘,跟我來。”
晚玉跟著他往前走。
走過一個又一個帳篷,穿過一群又一群的人。
終於,那人在一個帳篷前停下來。
“姑娘,將軍在裏麵。”
晚玉站在帳篷外麵,看著那扇門簾。
厚厚的,灰撲撲的,看不清裏頭。
她忽然有點不敢進去。
她站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掀開門簾。
帳篷裏光線很暗。
隻有一盞油燈,放在角落裏,昏黃的光暈開一圈。
她看見一張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幹裂。
是師父。
是蕭桓。
晚玉愣在那裏。
她從來沒見過師父這個樣子。
在她心裏,師父永遠是那個站在演武場邊,抱著胳膊看她練功的人。是那個一腳踹在她屁股上,讓她給太傅道歉的人。是那個蹲下來,和她平視,說“戰場太苦了”的人。
可眼前這個人,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忽然有點害怕。
她走過去,走到床邊,蹲下來。
她看著師父的臉。
那張臉上多了幾道傷疤,新的,還沒長好。
鬍子也好久沒颳了,亂糟糟的。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臉,又不敢。
她把手縮回來,蹲在那兒,看著他。
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可她沒哭。
她隻是蹲在那兒,看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晚玉愣住了。
她看見師父的眼睛慢慢睜開。
那雙眼睛,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看見師父的嘴角動了動。
“丫頭?”
那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晚玉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撲過去,想抱住他,又怕碰到他的傷。
她隻能蹲在那兒,哭著說。
“師父……”
蕭桓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晚玉看見了。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
“師父,你醒了……”
蕭桓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傻丫頭。”
晚玉愣了一下。
蕭桓又道。
“怎麽跑來了?”
晚玉擦了擦眼淚。
“你受傷了。”
蕭桓看著她。
“所以你就跑來了?”
晚玉點點頭。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纔大了些,牽動了傷口,讓他皺了皺眉。
可他還是在笑。
“傻丫頭。”他又說了一遍。
晚玉不哭了。
她站起來,看著他。
“師父,我帶了太醫來。讓他給你看看。”
蕭桓點點頭。
晚玉轉身往外跑。
跑了兩步,忽然又跑回來。
她從懷裏掏出那塊平安符,塞進蕭桓手裏。
“這個給你。”
蕭桓低頭看了看。
那是一塊紅布,縫得歪歪扭扭的,上頭繡著幾個字。
“姐,平安”
他抬起頭,看著晚玉。
晚玉道:“玉兒給的。開了光的,保平安。你先用著。”
蕭桓看著那塊平安符,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那塊紅布握在手裏。
“好。”
晚玉笑了。
她轉身跑出去。
蕭桓躺在床上,看著那塊平安符。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又笑了。
這丫頭。
他慢慢把那塊紅布收進懷裏,貼著心口放著。
外頭傳來晚玉的聲音,嘰嘰喳喳的。
“孫太醫!孫太醫!我師父醒了!你快來看看!”
蕭桓聽著那聲音,嘴角彎了彎。
然後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