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府無人成眠。
正房裏,燈亮到後半夜。
賈敏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針線,縫了一件又一件。明明是夏日,她的手卻冰涼。
“老爺,”她忽然開口,“咱們真讓晚晚去?”
林如海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月亮。
“信已經送出去了。”他說。
“可是……”賈敏放下針線,抬起頭,“她才九歲。那是北戎,那是戰場。”
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
“夫人,”他轉過身,看著賈敏,“你記得晚晚剛回來那天嗎?”
賈敏點點頭。
“她說起蕭將軍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她說師父對她好,師父送她劍,師父教她練功。”林如海頓了頓,“蕭將軍受傷了,她想去看看。這份心意,咱們攔不住。”
賈敏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攔不住。可我擔心……”
“我也擔心。”林如海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可她是咱們的女兒。她有她的路要走。”
賈敏低下頭,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道。
“我給她的包袱裏多放了幾件厚衣裳。北邊冷,萬一用得上。”
林如海握緊她的手。
“嗯。”
“還有銀子,多放了些。窮家富路。”
“嗯。”
“還有她愛吃的點心,路上餓了吃。”
“嗯。”
賈敏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
林如海把她摟進懷裏。
“別哭了。”他輕聲道,“咱們女兒,有福氣。會平安的。”
賈敏靠在他肩上,點點頭。
隔壁的房間裏,燈也亮著。
黛玉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塊小小的紅布。
是下午求來的。
她聽說姐姐要去北戎,一個人跑到城外的觀音廟裏,跪了半個時辰,求了一塊開了光的平安符。
廟裏的師太說,這符貼身帶著,能保平安。
她把平安符拿回來,想給姐姐。
可是光給不行,得縫好,縫在衣裳裏,縫得牢牢的,路上不會丟。
她拿起針線,一針一針地縫。
她的手小,針拿不穩,好幾次紮到自己。可她沒停。
一針,一針,又一針。
血珠子滲出來,她拿帕子擦了擦,繼續縫。
縫了半個時辰,終於縫好了。
她把那塊紅布翻來覆去地看。
縫得不算好看,針腳歪歪扭扭的,可很結實。
她捧著那塊平安符,看了很久。
然後她起身,往外走去。
晚玉的屋裏,燈也亮著。
她在收拾行李。
劍,鞭子,換洗衣裳,幹糧,銀子。
該帶的都帶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一堆東西,忽然有點恍惚。
明天就要走了。
去北戎。
去看師父。
她不知道路上要走多久,不知道會遇到什麽。她隻知道,師父受傷了,她得去。
她正想著,門忽然被推開了。
黛玉站在門口。
晚玉抬起頭。
“玉兒?怎麽還沒睡?”
黛玉走進來,走到她麵前。
她伸出手,把一樣東西遞過來。
晚玉低頭一看,是一塊紅布,縫得歪歪扭扭的。
“這是什麽?”
“平安符。”黛玉說,“我今天去廟裏求的,開了光的。你貼身帶著,保平安。”
晚玉愣住了。
她接過那塊平安符,翻來覆去地看著。
那紅布上繡著幾個字,繡得歪歪扭扭,可她能認出來——
“姐,平安”
她抬起頭,看著黛玉。
黛玉站在她麵前,小小的身影,安安靜靜的。
可她的手指上,有好幾個針眼,紅紅的。
晚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伸手,把妹妹抱進懷裏。
“玉兒……”
黛玉靠在她肩上,輕聲道。
“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晚玉抱緊她。
“嗯。一定。”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馬車就等在府門口了。
林如海站在車前,看著女兒。
晚玉穿著利落的衣裳,腰間別著鞭子,背上背著那把劍。她站在那兒,看著比平時高了些,也長大了些。
林如海忽然想起她小時候,剛學會走路那會兒,跌跌撞撞的,一跤摔下去,爬起來繼續走。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丫頭,不是一般的孩子。
他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
“晚晚。”
晚玉看著他。
“爹爹。”
林如海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
“路上小心。聽護送的人的話。到了那邊,別逞強。”
晚玉點點頭。
“我知道。”
林如海又道:“蕭將軍那邊,替爹帶個好。就說……就說他辛苦了。”
晚玉又點點頭。
林如海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他伸手,把她抱進懷裏。
抱得很緊,又很快鬆開。
“去吧。”他說。
晚玉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可她沒哭。
她轉過身,爬上馬車。
賈敏走過來,把一個包袱遞進去。
“裏頭有厚衣裳,有銀子,有點心。”她說,“路上吃,別餓著。”
晚玉接過包袱,點點頭。
“謝謝娘。”
賈敏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
“好好的。”
晚玉握住她的手。
“娘,你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賈敏點點頭,鬆開手。
晚玉看向黛玉。
黛玉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的。
晚玉衝她笑了笑。
“玉兒,等我回來。”
黛玉點點頭。
“嗯。”
馬車動起來,轆轆地往前走。
晚玉趴在車窗上,看著那三個人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晨霧裏。
她收回目光,坐直身子。
前頭,是北邊。
是師父在的地方。
她摸了摸腰間那塊平安符,又摸了摸那把劍。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
可她不怕。
馬車一路向北。
出了揚州城,上了官道,走了一日,又走一日。
護送的禦林軍有八個人,領頭的姓周,是個老兵,打過仗,受過傷,看著就穩妥。還有個太醫,姓孫,背著藥箱,說是太上皇親自點的。
晚玉坐在馬車裏,有時看看窗外,有時掏出那個本子寫幾筆。
太傅的功課,她沒忘。
可寫著寫著,她就會停下來,看著北邊的方向發呆。
師父怎麽樣了?
毒解了嗎?
醒了嗎?
她恨不得插上翅膀,一下子飛到那邊去。
可她不能。
隻能一步一步走。
走了一日,又一日。
走到第七天,她忽然聽見外頭傳來周統領的聲音。
“林姑娘,前頭有驛站。咱們歇一晚再走。”
晚玉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前頭隱隱約約能看見燈火。
她點點頭。
“好。”
馬車停下來,她跳下車,活動了一下手腳。
走了七天,她有點急了。
可她知道,急也沒用。
她抬頭看著北邊的天空。
天很黑,星星很亮。
她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戰場上,晚上看星星,和家裏看的不一樣。”
她不知道有什麽不一樣。
可她想看看。
和師父一起看。
她收回目光,往驛站走去。
走了一步,忽然摸到腰間的平安符。
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
玉兒在家等著她。
爹孃在家等著她。
師父在戰場等著她。
她得快點。
她加快腳步,走進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