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揚州的第五天,晚玉正帶著黛玉在院子裏練鞭子。
妹妹的鞭法比去年進步了許多,雖然力氣還小,但架勢已經有模有樣了。晚玉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指點兩句,心裏頭美滋滋的——這可是她教的。
忽然,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晚玉回過頭,看見林如海站在那裏。
他的臉色不對勁。
“爹爹?”
林如海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他看了晚玉一會兒,才開口。
“晚晚,京城來信了。”
晚玉眨眨眼。
“是師伯寫的?”
林如海搖搖頭。
“是蕭將軍身邊的親兵寫的。”他頓了頓,“蕭將軍受傷了。”
晚玉愣住了。
手裏的鞭子差點掉在地上。
“什麽?”
林如海把信遞給她。
晚玉接過來,低頭看。
那信不長,寫得也很簡單——蕭將軍在與北戎交戰時中了流矢,箭上有毒,如今昏迷不醒。軍醫正在全力救治,但情況不容樂觀。特此告知。
晚玉看著那幾行字,腦子裏嗡嗡的。
中毒。
昏迷不醒。
情況不容樂觀。
她忽然想起那天師父蹲下來,和她平視,說“戰場太苦了,也太危險,你不能去”。
她想起師父拍拍她的腦袋,說“有事找皇上和太上皇”。
她想起師父站在府門口,看著她的馬車越走越遠。
“晚晚?”林如海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晚玉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爹爹,我要去北戎。”
林如海愣住了。
“什麽?”
“我要去北戎。”晚玉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纔更堅定,“師父受傷了,我要去看他。”
“不行。”林如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北戎多遠你知道嗎?那是戰場,刀槍無眼,你一個小丫頭去幹什麽?”
“我去照顧師父。”晚玉道,“他身邊沒人,他受傷了,我得去。”
“有軍醫,有親兵,有的是人照顧他。”林如海蹲下身,握著她的肩膀,“晚晚,你聽爹說,戰場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你去了,不但幫不上忙,還會讓蕭將軍分心。”
晚玉搖搖頭。
“我不搗亂,我就遠遠看著他。他好了我就回來。”
“晚晚!”
“爹爹!”晚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師父教我練功,送我劍,每天早上陪我跑步。他說戰場太苦了,不讓我去,可他受傷了,我得去。”
林如海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紅的,卻亮得驚人。
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賈敏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站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
她走過來,蹲下身,看著晚玉。
“晚晚,你知道北戎在哪兒嗎?”
晚玉搖搖頭。
“不知道。”
“你知道去北戎要走多久嗎?”
晚玉又搖搖頭。
“也不知道。”
“那你怎麽去?”
晚玉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問路。”她說,“我一路問過去。”
賈敏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傻孩子。”
晚玉抱住她。
“娘,我知道你們擔心我。可我真的得去。師父對我那麽好,他受傷了,我不能不管。”
賈敏抱著她,沒說話。
林如海站在一旁,也沒說話。
黛玉站在廊下,看著姐姐,看著爹孃,安安靜靜的。
過了好一會兒,林如海開口。
“晚晚,爹不是不讓你去。可你還小,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太危險了。”
晚玉從他懷裏抬起頭。
“那爹爹陪我去?”
林如海愣了愣。
他想了想,搖搖頭。
“爹是朝廷命官,沒有聖旨,不能擅自離境。”
晚玉低下頭。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她就是想去。
她抬起頭。
“那我給師伯和師爺寫信。”
林如海看著她。
“寫信?”
“嗯。”晚玉點點頭,“讓他們幫我。”
林如海沉默了。
他看了看賈敏,賈敏也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歎了口氣。
“先寫信吧。”
晚玉的信用的是八百裏加急。
信很短,就幾行字——
“師伯,師爺:
師父受傷了,臣女實在是太擔心了。
我去北戎了,別想我。
師父好了我就回來。
晚玉”
她把信交給驛站的差役,看著那匹馬絕塵而去。
然後她回到屋裏,開始收拾行李。
劍要帶著,鞭子要帶著,換洗衣裳帶兩件,幹糧帶一些,銀子帶一些。
她一邊收拾,一邊想著怎麽走。
北戎在哪兒,她不知道。但她可以問,一路問過去。
走著走著,總能走到。
她正收拾著,門忽然被推開了。
黛玉站在門口。
晚玉回過頭,看著她。
“玉兒?”
黛玉走進來,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姐姐,你要走?”
晚玉點點頭。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一樣東西塞進她手裏。
晚玉低頭一看,是一塊玉佩。
是她以前送給妹妹的那塊。
“這個給你。”黛玉說,“你帶著,保佑你平安。”
晚玉握著那塊玉佩,心裏頭忽然酸酸的。
她蹲下身,抱住妹妹。
“玉兒,你在家乖乖的,等姐姐回來。”
黛玉靠在她肩上,點點頭。
“嗯。”
“鞭子繼續練,等我回來檢查。”
“嗯。”
“幫姐姐照顧好爹孃。”
“嗯。”
晚玉鬆開她,看著她的臉。
那張小臉上沒有哭,安安靜靜的,可眼眶紅紅的。
晚玉伸手,抹了抹她的眼角。
“別哭,姐姐很快就回來。”
黛玉點點頭。
“姐姐,你小心。”
晚玉笑了。
“放心,我厲害著呢。”
京城裏,皇上正在批摺子。
這日子子難得清靜——晚玉回揚州了,太傅不告狀了,他父皇也不唸叨了,連內庫的銀子都消停了。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忽然一個小太監跑進來。
“皇上,林姑孃的信!”
皇上愣了愣。
“那丫頭來信了?”他接過信,笑道,“怎麽,是想朕了還是想她師爺了?”
他拆開信,低頭看。
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什麽?”
他猛地站起來。
“這丫頭——!”
他拿著信,在殿裏來回踱步,走得虎虎生風。
“她去北戎?她一個人去北戎?她知道北戎在哪兒嗎?她知道路上有多少危險嗎?她知道戰場上刀槍無眼嗎?”
小太監縮在角落,不敢吭聲。
皇上走了幾圈,忽然停下。
“來人!”
“在!”
“備馬!朕要去壽康宮!”
壽康宮裏,太上皇正躺在槐樹底下曬太陽。
那盆快死的花早就被晚玉抽沒了,他又讓人搬了幾盆新的。都是名貴品種,開得正好。
他眯著眼睛,想著那丫頭什麽時候回來。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他睜開眼,看見皇上大步走進來,臉色不對。
“怎麽了?”
皇上把信遞給他。
太上皇接過來,低頭看。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起來。
然後他忽然笑了。
皇上愣住了。
“父皇,您笑什麽?”
太上皇把信放下,靠在躺椅上。
“這丫頭,”他說,“有幾分意思。”
“有意思?”皇上急了,“她去北戎!那是戰場!她才九歲!”
太上皇看著他,慢悠悠道。
“你九歲的時候,在幹什麽?”
皇上愣了愣。
太上皇又道:“蕭桓九歲的時候,已經在跟著朕練功了。刀槍劍戟,樣樣都學。”
皇上張了張嘴。
太上皇靠在躺椅上,看著頭頂的槐樹枝葉。
“那丫頭有股勁兒。”他說,“跟她師父一樣。”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
“可是什麽?”太上皇打斷他,“她要去,就讓她去。蕭桓那小子,教了她半年多,也該讓她去看看,她師父過的是什麽日子。”
皇上看著他。
太上皇忽然又笑了。
“不過,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他坐起身,看著皇上。
“派一隊人,護送她。再派個太醫跟著,萬一蕭桓那邊用得著。”
皇上點點頭。
“兒臣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
“等等。”太上皇叫住他。
皇上回過頭。
太上皇看著他,笑眯眯的。
“回頭那丫頭回來,讓她來壽康宮練鞭子。”
皇上的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他父皇在想什麽。
銀子。
又是銀子。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
走出壽康宮,他站在門口,看著天邊的雲。
那丫頭這會兒應該已經出發了。
一個人,背著劍,揣著信,往北邊去了。
他忽然有點擔心。
可他又想起父皇說的話。
“她要去,就讓她去。”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大步往乾清宮走去。
派禦林軍,挑最穩妥的。
派太醫,挑醫術最好的。
再寫封信,讓蕭桓那小子知道,他徒弟來看他了。
那丫頭,可不能出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