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玉回來,林府上下都忙起來了。
廚房裏熱火朝天,鍋碗瓢盆響成一片。廚娘一邊顛勺一邊吩咐幫廚的丫頭:“快去地窖再取兩棵白菜!大姑娘愛吃醋溜的!”
老周在院子裏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水缸滿不滿,一會兒看看燈籠掛沒掛,最後被夫人身邊的嬤嬤攆走了——“老周你歇會兒,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正堂裏,林如海坐在上首,賈敏坐在他旁邊,兩個女兒坐在下首。
晚玉挨著黛玉坐,拉著她的手不放。
“玉兒,你長高了。”她認真打量著妹妹,“也瘦了。”
黛玉看著她,輕聲道:“姐姐黑了。”
晚玉愣了愣,摸摸自己的臉。
“黑了?真的?”
黛玉點點頭,嘴角微微彎著。
晚玉想了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黑就黑吧,師父說這叫健康。我每天在太陽底下練功,不黑纔怪。”
賈敏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晚晚,你師父對你好不好?”
“好!”晚玉眼睛亮了,“師父可好了。他教我練功,送了我一把劍,是他小時候用過的。他還說等我再大些,教我騎射。”
林如海聽著,心裏有點複雜。
那蕭將軍他是知道的,戰功赫赫,深得聖心。女兒能跟著他學武,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可他畢竟是帶兵打仗的,刀槍無眼……
“師父受傷了嗎?”黛玉忽然問。
晚玉搖搖頭。
“沒有。皇上說師父一切正常。不過……”她頓了頓,“戰場上的事,誰能說得準呢。我就盼著他平平安安的。”
林如海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丫頭真的長大了。
說話間,飯菜陸續端上來了。
一大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糖醋魚、紅燒肉、醋溜白菜、清燉雞湯、還有一碟子揚州醬菜,都是晚玉愛吃的。
她看著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娘,這也太多了……”
賈敏笑道:“不多。你一年沒回來,可不得好好補補。快吃吧,都涼了。”
晚玉拿起筷子,先給黛玉夾了一塊魚。
“玉兒吃。”
黛玉愣了愣,低頭看著碗裏的魚。
賈敏和林如海對視一眼,眼裏都帶著笑。
這丫頭,出去一年,倒學會照顧人了。
晚玉又給爹孃各夾了菜,然後才埋頭吃起來。
一邊吃一邊說:“宮裏的飯好吃,可總沒家裏的香。這個魚好吃,這個肉也好吃,這個白菜——就是這個味兒!我想了好久了!”
賈敏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又心疼又想笑。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黛玉在一旁小口小口吃著,時不時抬頭看姐姐一眼,嘴角一直彎著。
林如海喝著酒,看著兩個女兒,心裏頭滿滿當當的。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這丫頭站在院子裏耍鞭子的模樣。
那時候哪能想到,她會一個人留在京城,會拜將軍為師,會這樣回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日子,總歸是越過越好的。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晚玉拉著黛玉回自己屋裏,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
“這個是太上皇給的荷包,裏頭好多銀子,回頭咱倆分。”
“這個是路上買的泥人,你看,這個小姑娘像不像你?”
“這個是宮裏禦廚做的點心,可好吃了,你嚐嚐。”
黛玉一樣一樣接過來,看著那些東西,眼裏帶著笑意。
看到那把劍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把黑色的劍,劍鞘老舊卻光滑,顯然被人撫摸過無數次。
晚玉把劍抽出來,遞給她看。
“你看,這是師父送我的。他說這是他學劍時的第一把劍。”
黛玉接過劍,輕輕摸了摸劍身。
那劍身泛著幽幽的光,涼涼的,卻很溫潤。
“好看。”她說。
晚玉點點頭。
“我也覺得好看。我要好好練,等師父回來,給他看看。”
黛玉把劍還給她。
“姐姐。”
“嗯?”
“你變厲害了。”
晚玉愣了愣,然後笑起來。
她抱住妹妹。
“你也變厲害了。你甩鞭子那幾下,可把我驚著了。”
黛玉靠在她懷裏,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姐姐,你在京城,有人欺負你嗎?”
晚玉搖搖頭。
“沒有。有師爺和師伯在,誰敢欺負我。”
黛玉點點頭。
“那就好。”
晚玉抱著她,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明天你帶我去逛揚州城吧。”
黛玉抬起頭。
“逛揚州城?”
“嗯。”晚玉點點頭,“我一年沒回來了,好多地方都想去。東關街的糖人,文昌閣的風景,還有瘦西湖——我想去劃船。”
黛玉想了想,點點頭。
“好。”
晚玉高興了,又抱著她晃了晃。
“太好了!明天咱倆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姐妹倆就出門了。
賈敏本想讓丫鬟跟著,晚玉擺擺手。
“娘,不用。我帶著玉兒,丟不了。”
賈敏還是不放心,到底讓兩個丫鬟遠遠跟著。
晚玉也不在意,拉著妹妹的手,往街上走去。
揚州城還是老樣子。
青石板的路,白牆黛瓦的房,街邊店鋪林立,賣什麽的都有。
晚玉一路走一路看,看見什麽都新鮮。
“玉兒你看,那個糖人攤子還在!小時候爹給咱倆買過。”
“玉兒你看,那個賣風箏的,那風箏做得真大。”
“玉兒你餓不餓?那邊有個包子鋪,我記得可好吃了。”
黛玉被她拉著走,嘴角一直彎著。
走到東關街,人漸漸多了起來。
賣糖人的、賣泥人的、賣花兒的、賣小玩意兒的,擠得滿滿當當。
晚玉拉著妹妹,在人堆裏鑽來鑽去。
忽然她停下腳步。
“玉兒你看!”
黛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是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攤子上插著好多糖人,有孫悟空,有豬八戒,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動物。
晚玉拉著她擠過去,掏出幾個銅板。
“老闆,要兩個。”
老闆笑著應了一聲,拿起勺子,在板上畫起來。
不一會兒,兩個糖人就做好了。
一個是小姑娘,紮著抓髻,拿著鞭子。
一個是小姑娘,抱著書,安安靜靜坐著。
晚玉接過來,看了又看。
“這個像我。”她指著那個拿鞭子的,“這個像你。”
黛玉接過那個抱書的,低頭看著,眼裏帶著笑意。
晚玉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橋上,她停下腳步,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橋下是一條河,河水清清,有幾條小船慢慢劃過。
“玉兒,咱們去劃船吧。”
黛玉點點頭。
兩人下了橋,找了條小船,坐上去。
船孃搖著槳,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前去。
晚玉靠在船舷上,看著兩岸的景色。
垂柳依依,白牆黛瓦,偶爾有鳥飛過,落在樹枝上。
她忽然開口。
“玉兒。”
黛玉看著她。
“嗯?”
“你說,師父現在在幹什麽呢?”
黛玉想了想。
“可能在打仗。”
晚玉點點頭。
“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黛玉握住她的手。
“會的。”
晚玉看著她,笑了。
“嗯,會的。”
小船繼續往前去,水麵蕩開一圈圈漣漪。
陽光灑下來,暖洋洋的。
兩個小姑娘坐在船上,靠在一起,看著兩岸的景色。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叫賣聲,混著水聲,悠悠地飄過來。
日子,就該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