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想了三天,終於想好了。
他把晚玉叫到跟前,看著那張滿是期待的小臉,慢悠悠地開口。
“朕想了想,你出來一年了,也該回去看看。”
晚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朕話還沒說完。”皇上瞪她一眼,“回去可以,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太傅說,你這半年的功課有長進,字也比以前好看了。”皇上頓了頓,“他要你回去之後,把一路上的見聞記下來,回來交給他。”
晚玉愣住了。
“記……記下來?”
“嗯。”皇上點點頭,“寫文章。每天寫。回來他要看。”
晚玉的臉垮了垮。
可她想了一會兒,還是點點頭。
“行。”
皇上挑了挑眉。
“這麽痛快?”
晚玉認真道:“隻要能回家,寫什麽都行。”
皇上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行,那就這麽定了。”他擺擺手,“去收拾行李吧,後日啟程。”
晚玉高高興興地跑了。
跑到門口,忽然又回頭。
“師伯,您真好!”
說完,她跑了。
皇上坐在禦案後頭,搖了搖頭。
笑了一會兒,他又想起什麽,衝外頭喊了一聲。
“來人!”
一個小太監跑進來。
“去跟禦林軍說一聲,挑幾個穩妥的,護送林姑娘回揚州。”
小太監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
那丫頭回家,他父皇肯定得唸叨。回頭又得從內庫劃拉銀子。
他歎了口氣。
算了,劃就劃吧。
總歸是自己的親爹。
啟程那日,天剛矇矇亮。
馬車停在宮門外,兩輛,一輛坐人,一輛裝行李。旁邊站著八個禦林軍,個個精壯,看著就穩妥。
晚玉站在馬車邊上,正跟太上皇告別。
太上皇拉著她的手,滿臉的不捨。
“丫頭,回去看看就回來,別待太久。”
晚玉點點頭。
“師爺放心,看完就回來。”
太上皇從袖子裏摸出一個荷包,塞到她手裏。
“拿著,路上買零嘴吃。”
晚玉低頭一看,荷包沉甸甸的,裏頭嘩啦啦響。
她抬起頭,看著太上皇。
“師爺,這……”
“拿著拿著。”太上皇擺擺手,“別讓你師伯知道。”
晚玉眨了眨眼,把荷包收好。
“謝謝師爺。”
太上皇拍拍她的腦袋,又叮囑了幾句,才放她上車。
皇上站在一旁,看著他父皇那副依依不捨的模樣,心裏直犯嘀咕。
這麽捨不得,怎麽不多留幾天?
不過這話他沒敢說出口。
晚玉爬上馬車,掀開車簾,探出腦袋。
“師爺,師伯,我走了。”
太上皇衝她揮揮手。
皇上也揮揮手。
馬車動起來,轆轆地往前走。
晚玉趴在車窗上,看著那兩個越來越遠的身影,看著那高高的宮牆,看著那一片金燦燦的琉璃瓦。
她忽然有點捨不得。
可更多的是期待。
回家。
終於可以回家了。
一路南下,越走越暖和。
出了直隸,進了山東,路邊的景色漸漸變了。地裏的莊稼綠油油的,道旁的柳樹抽了新條,風吹在臉上,也沒那麽冷了。
晚玉趴在車窗上,一路看一路記。
看見什麽新鮮的,就掏出一個本子,歪歪扭扭寫幾筆。
這是太傅交代的功課,她不敢忘。
可寫著寫著,她覺得也沒那麽難。
山東的麥子長得比直隸高。
河南的驢比別處多,到處都能看見。
渡黃河的時候,那水真黃,跟泥湯似的。
進了安徽,天就熱了,得換薄衣裳。
她把這些都記下來,想著回去給太傅看。
給妹妹也看看。
馬車走了一個多月,終於進了揚州城。
那天天快黑了,晚玉正靠在車廂裏打盹,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聲。
“林姑娘,到了。”
她一下子醒過來,掀開車簾往外看。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門樓,熟悉的石獅子。
林府。
到家了。
馬車停下來,晚玉不等車停穩,就跳了下去。
她站在府門前,看著那塊匾額,心裏頭忽然有點酸。
一年了。
她深吸一口氣,跑上台階,去拍門。
門房的老周正在打盹,聽見拍門聲,迷迷糊糊地過來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他往外一看,愣住了。
“大……大姑娘?”
晚玉衝他笑。
“周伯,我回來了。”
老周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然後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
“老爺!夫人!大姑娘回來了!”
晚玉站在門口,看著那老頭跑得飛快,忍不住笑了。
她邁過門檻,往裏走。
剛走到二門,就看見一群人迎了出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林如海。他穿著一身家常衣裳,走得很快,臉上帶著笑,可那笑裏又帶著點什麽別的。
晚玉跑過去,一頭紮進他懷裏。
“爹爹!”
林如海抱住她,半天沒說出話來。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爹爹,我想你了。”
林如海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晚晚。”
晚玉轉過頭。
賈敏站在那裏,眼眶也紅紅的,手裏攥著帕子。
晚玉跑過去,抱住她。
“娘!”
賈敏摟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瘦了。”她摸著晚玉的臉,“瘦了。”
晚玉搖搖頭。
“沒瘦,結實了。娘你看。”
她抬起胳膊,握了握拳,鼓起一塊小肌肉。
賈敏看著,又哭又笑。
晚玉抱了她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抬起頭,四處看。
“娘,玉兒呢?”
賈敏擦了擦眼淚,往身後指了指。
晚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廊下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穿著月白的衣裳,梳著兩個小髻,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她。
是黛玉。
晚玉鬆開娘,跑過去。
跑到跟前,她站住了。
黛玉也看著她。
兩個小姑娘,站在廊下,麵對麵看著。
晚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隻是看著妹妹。
一年不見,妹妹長高了些,臉上的嬰兒肥也少了些,看著比從前更秀氣了。
可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的,像兩汪清泉。
黛玉也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伸出手。
手裏握著一根鞭子。
是那根新的,姐姐留給她的那根。
晚玉低頭看著那根鞭子,又抬起頭,看著妹妹。
黛玉輕聲開口。
“姐姐,我練會了。”
晚玉愣了一下。
“什麽?”
黛玉握著鞭子,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甩開了。
啪!
一聲脆響,在院子裏炸開。
晚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黛玉握著鞭子,又甩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動作不算熟練,可每一下都實實在在,鞭子在空中劃過,發出清脆的響聲。
晚玉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甩了幾下,黛玉停下來,喘著氣,看著她。
“姐姐,怎麽樣?”
晚玉跑過去,一把抱住她。
“玉兒!”
黛玉被她抱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伸出手,也抱住姐姐。
兩個小姑娘抱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林如海和賈敏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賈敏擦了擦眼淚,靠進林如海懷裏。
林如海摟著她,眼眶也紅紅的。
他忽然開口。
“夫人。”
賈敏抬起頭。
“嗯?”
林如海看著那兩個抱在一起的小小身影,輕聲道。
“回來就好。”
賈敏點點頭。
“回來就好。”
院子裏,夕陽的餘暉灑下來,落在兩個小姑娘身上。
晚玉鬆開妹妹,拉著她的手。
“走,我帶了東西回來。有師爺給的荷包,有路上買的泥人,有好多好多東西。”
黛玉被她拉著走,嘴角一直彎著。
“姐姐。”
“嗯?”
“你在京城,想家嗎?”
晚玉腳步頓了頓。
她回過頭,看著妹妹。
“想。”她說,“天天想。”
黛玉看著她。
晚玉又笑了,拉著她繼續走。
“不過現在回來了,就不想了。”
兩個小姑孃的背影,消失在二門裏。
林如海和賈敏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遠。
夕陽漸漸落下去,天邊一片紅霞。
院子裏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和遠處隱隱傳來的,兩個小姑孃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