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走了半年多了。
晚玉有時候會站在演武場上,看著北邊的方向發呆。
也不知道師父有沒有受傷。
北戎那些蠻子凶得很,師父雖然厲害,可雙拳難敵四手。萬一有個閃失……
她搖搖頭,不敢往下想。
又想家了。
離家快一年了。
不知道妹妹的鞭子練得怎麽樣了,不知道爹爹的腰還疼不疼,不知道娘親想她了沒有。
她給家裏寫過好幾封信,家裏也回過。信上都說好,都好,讓她別惦記。
可她還是會想。
那天練完功,她坐在演武場邊上,看著天邊的雲,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往乾清宮走去。
皇上正在批摺子。
這半年他批摺子的速度慢了不少,總得歇一會兒,緩一緩。
沒辦法,看見晚玉就肉疼。
太傅不找他告狀了——太傅現在不語,隻是一味地給林如海寫信。聽說林如海已經回了七八封,每一封都客客氣氣,每一封都表示“小女頑劣,有勞太傅費心”,然後該怎樣還怎樣。
皇後也不找他了——因為他親愛的父皇說,以後晚玉練武就上壽康宮練,他喜歡熱鬧。
喜歡熱鬧?
皇上想起這半年來從內庫劃出去的銀子,心都在滴血。
第一次,五百兩。
第二次,一千兩。
第三次,一千五百兩。
零零總總算下來,快五千兩了。
他父皇倒是高興了,每次見了晚玉都笑眯眯的,跟見了財神爺似的。
皇上揉了揉眉心,繼續批摺子。
剛批了兩本,外頭傳來通報。
“林姑娘到——”
皇上的手頓了頓。
他深吸一口氣。
“進來。”
晚玉進來了。
她走到禦案前頭,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臣女叩見皇上。”
皇上看著她。
那丫頭站得筆直,垂著眼,看著怪老實的。
可他知道,這老實從來不持久。
“怎麽了?”他問,“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晚玉點點頭,“太傅今日講的是《孟子》,臣女都記下了。”
皇上挑了挑眉。
都記下了?
這丫頭什麽時候這麽好學?
他看著晚玉,等著她說下文。
晚玉站在那裏,欲言又止。
皇上往後靠了靠。
“有事?”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皇上,”她說,“臣女想爹爹和娘親了。”
皇上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小臉,那雙眼睛裏帶著點期盼,又帶著點小心翼翼。
他心裏忽然有點軟。
可他還是搖了搖頭。
“你爹事務繁忙,你娘得照顧你妹妹。來不了。”
晚玉低下頭。
“臣女知道。”
她頓了頓,又抬起頭。
“可是皇上……”
皇上擺擺手,打斷她。
“對了,你師父來信了。”
晚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師父好不好?有沒有受傷?仗打完了嗎?什麽時候回來?”
皇上看著她那副著急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都好。”他說,“你師父說一切正常。沒受傷,仗還得打一陣子,回來還得些日子。”
晚玉鬆了口氣。
她拍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皇上看著她,以為這事就算完了。
結果那丫頭又開口了。
“皇上。”
皇上看著她。
“嗯?”
晚玉眨眨眼。
“爹爹他們不能來,那讓臣女回趟家好不好?”
皇上愣住了。
“回家?”
“嗯。”晚玉點點頭,“回揚州。看看爹爹孃親,看看妹妹。看完就回來。”
皇上沉默了。
他看著晚玉,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回揚州?
路上得走一個月,住些日子,再回來一個月。一來一回,怎麽也得三四個月。
這丫頭不在,太傅肯定高興,他父皇肯定不高興——他父皇不高興,他那點私房錢就能保住。
他是很開心
可是……
他看著晚玉那張期待的臉,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晚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她往前湊了湊。
“師伯~~”
皇上渾身一抖。
那聲“師伯”叫得又軟又糯,拖得長長的,跟撒嬌的小貓似的。
他看著晚玉,愣住了。
“你……你叫朕什麽?”
晚玉眨眨眼。
“師伯呀。”
皇上張了張嘴。
晚玉又往前湊了湊,拉著他的袖子,晃了晃。
“師伯,您就答應我唄。我看完爹爹孃親和妹妹,馬上就回來。知道您老捨不得我”
皇上低頭看著她。
那丫頭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滿臉的期待。
這招怎麽看著這麽眼熟?
他忽然想起什麽。
“你師父教的?”
晚玉點點頭。
“是呀。師父說,有事就找您和太上皇。要是您和太上皇不同意,就撒嬌,叫師伯和師爺。”
皇上嘴角抽了抽。
那小子,臨走還給他挖坑。
“你師父還說什麽了?”
晚玉想了想。
“師父還說,太上皇疼小輩,我一叫師爺準心軟。”
皇上點點頭。
這倒沒錯。他父皇確實吃這套。
“然後呢”
晚玉眨眨眼。
她看了看皇上的臉色,斟酌了一下措辭。
“師父說……”
“說什麽?”
“說都是您欠他的,現在都回報在臣女身上。”
皇上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那小子。
那小子!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有一回他帶著蕭桓去掏鳥窩,結果自己腳滑摔下來,蕭桓為了拉他,也跟著摔下來,胳膊摔折了。
還有一回他偷了父皇的禦酒,拉著蕭桓一起喝,結果兩個人都喝醉了,在禦花園裏睡了一宿,被蚊子咬得滿身包。
還有一回……
他忽然不說話了,算了,都是朕的錯,誰讓自己有事師弟,沒事蕭恒的。
晚玉看著他,小心翼翼道。
“皇上?”
皇上回過神來。
他看著晚玉,那張小臉上帶著點擔心,又帶著點期待。
他歎了口氣。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朕想想。”
晚玉眼睛亮了。
“真的?”
“想想!”皇上瞪她一眼,“沒說答應!”
晚玉縮了縮脖子,可臉上的笑還是壓不住。
她行了禮,往外退。
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
“師伯,您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說完,她跑了。
皇上坐在禦案後頭,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笑了一會兒,他又沉默了。
回家。
這丫頭,出來一年了,確實該回去看看。
可是路上不安全,揚州那邊也不太平……
他想了想,忽然開口。
“來人。”
一個小太監應聲進來。
“去查查,最近有沒有往揚州去的差事。”
小太監應了一聲,退出去了。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
那小子說,都是欠他的,現在都回報在丫頭身上。
他忽然笑了笑。
行吧。
欠就欠吧。
誰讓他是師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