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天氣晴好。
林如海下了轎，沒有急著進正院，反倒繞道往後頭的小跨院去了。今日是休沐，按規矩該去夫人那裏點個卯，但他想先去看看兩個女兒。
這小跨院原是閑置的，去年年底才收拾出來給兩個姑娘做了書房。說是書房，其實晚玉那丫頭一年也進不去幾回，倒是幼女黛玉，日日抱著書冊往這邊跑。
院子不大，東西各植一株海棠，西府海棠正含苞，粉白的花骨朵綴在枝頭，尚未開放。林如海還未踏進院門，便聽得一陣呼呼風聲，伴著脆生生的呼喝。
他腳步頓了頓，扶著門框往裏看。
八歲的晚玉站在院子正中，手裏握著一根新紮的皮鞭，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地上抽。那鞭子約莫三尺來長，皮條是新熟的，柔軟卻韌，抽在地上啪啪作響，揚起一小片塵土。她紮著兩個抓髻，穿一身半舊的青灰襖裙，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藕節似的小臂，此刻正歪著腦袋琢磨手裏的家夥。
“不對，”她自言自語，“師父說甩出去要有勁兒，我怎麽使不上呢？”
說著，又掄圓了胳膊，狠狠往地上一抽。
啪！
塵土飛揚。她身後的海棠樹簌簌抖了抖，驚起兩隻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晚玉渾然不覺，隻盯著手裏的鞭子，擰著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五步開外的迴廊下，黛玉靠著廊柱坐著，膝上攤著一本書，正低頭看著。外頭的動靜吵得厲害，她卻像沒聽見似的，隻偶爾抬起眼皮，掃一眼姐姐的方向，又垂下去翻一頁書。
晚玉又抽了幾鞭子，總算找到一點感覺，眉開眼笑起來。她一扭頭，看見廊下的妹妹，頓時來了精神。
“玉兒，你看！”她興衝衝跑過去，把鞭子往妹妹跟前遞，“剛才那幾鞭子是不是挺像樣的？等爹把劍拿來，我練給你看，比鞭子威風多了！”
黛玉抬起眼皮，看了看那根沾了土的鞭子，又看了看姐姐汗津津的臉，不緊不慢地往後挪了挪。
“姐姐，”她說，“你擋著我光了。”
晚玉：“……”
她低頭一看，果然，自己往妹妹跟前一站，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她撇撇嘴，往旁邊讓了讓，又蹲下身湊過去：“你看的什麽？”
“《詩經》。”
“詩經？”晚玉皺著臉想了半天，“講詩的？”
“嗯。”
“哦。”她點點頭，蹲在那兒盯著妹妹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那詩裏有沒有寫怎麽練鞭子的？”
黛玉翻書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姐姐，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晚玉眨巴眨巴眼睛，等了一會兒，見妹妹不答話，也不惱，隻當是自己沒問到點子上，便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又跑回院子中央去了。
林如海站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搖頭。
這個長女，也不知道像誰。
夫人總說她是返祖了。這話不是沒有道理。林家雖是書香世家，往上數幾代，卻是軍功起家，換得這五代列侯。到了他這一輩，早就是讀書人的根底了，誰承想竟生出這麽個丫頭來——對詩書半點興趣沒有，倒是見了刀槍棍棒就挪不動腳。
三歲那年，她看見門房老周劈柴，非要搶人家的斧頭。五歲那年，不知從哪兒尋摸出一把生鏽的舊劍，在院子裏舞得虎虎生風，險些削了丫鬟的耳朵。七歲那年，她磨了夫人整整三個月，非要拜個武師，夫人被她磨得沒法子，隻得依了。
如今八歲了，倒好，鞭子也耍上了。
林如海歎了口氣。
再看廊下的黛玉，安安靜靜地翻著書，陽光從海棠枝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暗交錯的，像一幅畫。
這纔是林家的姑娘該有的樣子。
林如海心裏感慨著，邁步進了院子。
晚玉眼尖，一眼就看見了他，登時眼睛亮了，把鞭子往胳膊上一纏，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
“爹爹！”她一把抱住林如海的胳膊，仰著臉問，“給妹妹做的鞭子和我的劍做好了嗎？上回您可說這個月就能取的！”
林如海低頭看她，那張小臉上滿是期待，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根鞭子，遞過去。
“好了，玉兒的鞭子做好了。”
晚玉接過鞭子，翻來覆去地看。這根鞭子比她自己紮的那根要精緻得多，皮條是上好的牛皮，揉得極軟，鞭柄纏了細麻繩，末尾還綴著一枚小巧的銅鈴，一晃就叮叮當當地響。
她愛不釋手地摸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什麽似的，抬頭問：“那我的劍呢？”
“你的劍，”林如海頓了頓，“師傅說得再等等。”
晚玉臉上的笑容垮了垮。
“等等？”
“嗯，他說你的劍法還不到火候，尋常的鐵劍用著也罷了，若要好劍，得再等些日子。”
晚玉低著頭，不說話了。
林如海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一軟，正想開口哄兩句，卻見她又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換了一副笑模樣。
“行，那我就先練鞭子！”她把新鞭子往腰間一別，又揚了揚手裏的舊鞭子，“這根舊的正好給妹妹玩，爹爹你說是不是？”
林如海一愣，扭頭看向廊下。
黛玉不知什麽時候放下了書，正往這邊看著，聽見姐姐的話，臉上沒什麽表情。
晚玉已經跑過去了，把那根舊鞭子往妹妹手裏塞。
“玉兒你摸摸，這個鞭子可好玩了，甩起來啪啪響，保管比你那些書有意思！”
黛玉低頭看著塞進手裏的鞭子，沒有動。
晚玉蹲在她麵前，托著腮，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等你把身子養好了，我教你幾招，你學不學？可簡單了，一學就會。往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拿鞭子抽他，看誰還敢惹你。”
黛玉抬起眼，看著姐姐。
她那張小臉上滿是認真，彷彿在說什麽天大的正經事。
黛玉的嘴角彎了彎，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好。”她說。
晚玉得了這句話，頓時眉開眼笑，一骨碌爬起來，又跑去院子裏耍她的新鞭子去了。
林如海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廊下的黛玉低著頭，把那根鞭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書冊底下。
院子裏，晚玉甩著新鞭子，抽得啪啪響，揚起一片塵土。她身後那株海棠被震落了幾片花瓣，飄飄悠悠落下來，落在她的發頂，落在她的肩頭，她渾然不覺。
林如海忽然想起夫人那句話。
“這丫頭，是返祖了。”
他笑了笑，背著手往正院走去。
也罷，返祖就返祖吧。
總歸是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