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覺得,自己這張嘴可能是開過光。
昨兒個剛說完“太傅又得上朕這兒告狀了”,今兒個太傅就來了。
來得比預想的還快。
他剛在乾清宮坐下,茶還沒喝上一口,就聽見外頭通報——方太傅求見。
皇上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宣。”
方太傅進來了。
老頭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氣勢。那架勢,不像來告狀的,倒像來抄家的。
皇上放下茶盞,臉上擠出一個笑。
“太傅來了?坐,坐。”
方太傅沒坐。
他走到禦案前頭,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恭恭敬敬地呈上來。
“皇上,您看看。”
皇上接過那張紙,低頭一看。
是一篇文章。
題目是《論學》。
他往下看。
看了三行,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再看三行,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看到一半,他把紙放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方太傅。
“太傅,這個是……”
“林姑娘寫的。”方太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可怕,“臣讓寫一篇《論學》,三百字。她寫了。皇上您看看,這是三百字該有的樣子嗎?”
皇上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
紙上確實有字。可那些字東倒西歪,大大小小,有的擠在一起,有的分得老遠。一行字寫著寫著就歪到天邊去了,跟喝醉了酒的人走的路似的。
至於內容……
他努力辨認了一會兒。
“學……學什麽來著?”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方太傅替他接上,“這是開篇第一句。皇上您找著了嗎?”
皇上低頭找了找。
沒找著。
他又找了找。
還是沒找著。
他放棄了。
他抬起頭,看著方太傅,幹笑一聲。
“太傅呀,這個……嘛……那個……”
方太傅看著他,不說話。
皇上被他看得心虛,把那張紙往旁邊放了放。
“太傅,你聽朕說……”
“皇上,”方太傅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蕭將軍走了,這丫頭您得管管呀。”
皇上張了張嘴。
方太傅繼續道:“這文章寫的,聖人看了都要罵街的程度!臣教書幾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學生!字寫得醜也就罷了,好歹能認。這文章寫的是什麽?是狗屁不——咳咳,臣失言。”
皇上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蕭桓臨走前說的話——“有事找皇上和太上皇”。
那小子倒是想得美,拍拍屁股走了,把這爛攤子扔給他。
他看著方太傅那張氣得發紅的臉,腦子飛快地轉著。
怎麽把這老頭哄走呢?
他忽然想到什麽。
“太傅,”他開口道,“這丫頭的爹是林如海。”
方太傅愣了愣。
“林如海?”
“就是那個外放的探花郎。”皇上點點頭,“當年殿試的時候,太傅您還誇過他,說他文章寫得好,有靈氣。”
方太傅的眉頭動了動。
“林如海的女兒?”
“對。”
方太傅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紙,又抬起頭,看著皇上。
“林如海是探花郎,林家是書香世家。這丫頭……”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皇上點點頭。
“太傅說得是。”
方太傅站在那裏,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開口。
“那老夫給他寫信。”
皇上眨了眨眼。
“寫信?”
“給林如海寫信。”方太傅道,“問問這書香世家,怎麽交出個對詩書完全不感興趣的女兒來。”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起來。
這老頭,倒是會找事。
他點點頭。
“太傅說得對,是該問問。”
方太傅得了這句話,也不告狀了,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
他沒回頭,隻是背對著殿裏,歎了口氣。
“皇上,臣不是告狀。臣隻是……隻是可惜。”
皇上沒說話。
方太傅站了一會兒,推門出去了。
皇上坐在禦案後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可惜。
是啊,可惜。
那丫頭不是不聰明,是聰明沒用在正地方。
不過……
他想起蕭桓臨走前說的話。
“戰場太苦了,也太殘忍了。她還小,臣不想讓她經曆這些。”
他低下頭,看了看那張紙。
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也沒那麽難看了。
他笑了笑,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子裏。
留著,回頭給林如海看看。
他閨女寫的文章,他總該看看。
壽康宮裏,太上皇正躺在槐樹底下曬太陽。
陽光從枝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駁陸離的。
他眯著眼睛,昏昏欲睡。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一個小太監跑進來。
“太上皇,太上皇,林姑娘來了!”
太上皇的眼睛睜開了。
他坐起身,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
“來了?”
“是!正往這邊走呢!”
太上皇的嘴角彎起來。
他衝旁邊站著的老太監招招手。
“來來來,把前些日子剛得的那幾盆花收起來。”
老太監愣了愣。
“收起來?”
“收起來收起來。”太上皇擺擺手,“趕緊的。”
老太監忙招呼人,把那幾盆開得正好的名貴蘭花往屋裏搬。
太上皇看著他們搬完,又招招手。
“庫房裏那盆——就是那個,快死了的那個,搬出來。”
老太監愣住了。
“太上皇,那盆……”
“搬出來。”太上皇笑眯眯的,“就放那兒,槐樹底下。”
老太監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他轉身往庫房走去。
不一會兒,兩個小太監抬著一盆花出來了。
那盆花確實快死了。葉子黃了大半,蔫頭耷腦的,幾朵花也開敗了,耷拉著腦袋,看著可憐巴巴的。
他們把花盆放在槐樹底下,正對著太上皇的躺椅。
太上皇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下去吧。”
老太監帶著人退下,臉上還帶著茫然。
太上皇重新躺回躺椅上,眯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那丫頭來了。
銀子也來了。
他忽然想起上回那五千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這回得多少呢?
三千?五千?
他正想著,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小小的身影跑進來。
“太上皇!”
太上皇睜開眼,看著她。
那丫頭跑得滿頭汗,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跑到跟前,她站定,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給太上皇請安。”
太上皇擺擺手。
“起來起來。”
晚玉爬起來,走到他跟前。
“太上皇,我回來了。”
太上皇看著她,點點頭。
“嗯,聽說了。你師父走了?”
晚玉臉上的笑容淡了淡,點點頭。
“嗯。”
太上皇看著她那模樣,心裏頭有點軟。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沒事,有朕呢。”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又亮了。
“太上皇,我能在這兒練鞭子嗎?給您看看師父教我的成果”
太上皇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往槐樹底下那盆快死的花瞟了一眼,臉上笑得更慈祥了。
“練吧練吧,地方大著呢。”
晚玉高興了,從腰間解下鞭子,往後退了幾步。
“師爺,您看著!”
她甩開鞭子,呼呼生風。
啪!
一聲脆響。
那盆快死的花,本就搖搖欲墜的花瓣,被這一鞭子抽得紛紛揚揚,落了滿地。
晚玉嚇了一跳。
她停下鞭子,看著那盆花,有點心虛。
“太上皇,這花……”
太上皇擺擺手,滿不在乎。
“沒事,一盆破花,早該扔了。”
晚玉放下心來,繼續練。
啪!啪!啪!
那盆花被抽得七零八落,葉子掉光,花莖斷了幾根,徹底沒救了。
太上皇躺在躺椅上,眯著眼睛看著,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乾清宮裏,皇上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點莫名其妙。
怎麽感覺……錢包要空?
他低頭看了看禦案上那堆摺子,又看了看袖子裏那張紙。
忽然有點想蕭桓了。
那小子在的時候,這事歸他管。
現在倒好,人跑了,事又回來了。
他歎了口氣,繼續批摺子。
批著批著,忽然又打了個噴嚏。
他抬起頭,看著殿頂的藻井。
總覺得有人在惦記他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