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時候,北邊來了一封信。
信是八百裏加急送進京的,直接遞到了禦前。皇上拆開一看,臉色就變了。
信上就幾句話:北戎諸部蠢蠢欲動,冬日雪大,草場被淹,牛羊死了無數。開春若不打草穀,活不下去。邊關告急,請蕭將軍速歸。
皇上拿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派人去叫蕭桓。
蕭桓來得很快。
他看完信,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點點頭。
“臣知道了。”
皇上看著他,欲言又止。
蕭桓抬起頭,看著皇上。
“皇上,臣這回走,晚玉就交給您照顧了。”
皇上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著蕭桓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忽然有點想罵人。
“師弟呀,”他往後靠了靠,慢悠悠道,“你說你把自己的徒弟孤零零地丟在京城,忍心嗎?”
蕭桓看著他,表情不變。
“忍心。”
皇上一噎。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說法。
“可是小晚玉會想你的。”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他說,聲音比方纔低了些,“戰場太苦了,也太殘忍了。她還小,臣不想讓她經曆這些。”
皇上沒說話。
蕭桓頓了頓,又道。
“臣回去之後,會給她收拾行李。拜托皇上了。”
他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皇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蕭桓。”
蕭桓停下腳步,回過頭。
皇上看著他,目光裏帶著點什麽。
“你自己也小心。”
蕭桓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臣明白。”
他走了。
皇上坐在禦案後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咬牙切齒地開口。
“來人!”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
“把那丫頭從前住的地方收拾出來!”
小太監愣住了。
“啊?”
“啊什麽啊!”皇上瞪他一眼,“趕緊的!”
小太監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皇上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朕的清靜啊。
蕭桓這一走,太傅又得上朕這兒告狀了。
太傅來了,皇後也得來——禦花園那幾棵樹好不容易緩過來,那丫頭回來住,肯定又得去抽。
還有父皇那邊……
他睜開眼,看著殿頂的藻井,長長地歎了口氣。
五千兩,怕是又保不住了。
蕭桓回到府裏的時候,晚玉正在演武場上練功。
腿上綁著十斤的沙袋——一個月前剛換的。她跑得滿頭大汗,卻一步都沒停。
蕭桓站在場邊,看著她跑完最後一圈。
晚玉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見他,眼睛頓時亮了。
“師父!”
她跑過來,臉上帶著笑。
“師父,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蕭桓低頭看著她。
那丫頭臉上汗津津的,眼睛亮晶晶的,仰著臉看著他,滿臉的期待。
他忽然有點說不出口。
晚玉眨眨眼,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師父?”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丫頭,”他說,“我要去北戎了。”
晚玉愣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睛裏那點亮也暗了暗。
“去……去多久?”
蕭桓搖搖頭。
“不知道。”
晚玉低下頭,不說話了。
蕭桓看著她,心裏頭忽然有點軟。
他蹲下身,和她平視。
“丫頭。”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紅紅的,卻沒哭。
蕭桓看著她,輕聲道。
“戰場太苦了,也太危險。你不能去。”
晚玉抿了抿唇。
“可是,”她小聲道,“我想和師父在一起。”
蕭桓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小臉,那眼睛裏忍著沒掉下來的淚,那抿得緊緊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剛見到她那會兒,這丫頭站在府門口,仰著頭打量他,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這才幾個月,就捨不得了。
他心裏頭軟成一片。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聽話。”他說,“在京城好好練武。”
晚玉低著頭,不吭聲。
蕭桓又道。
“有事找皇上和太上皇。要是他倆不同意……”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你就叫師伯和師爺。”
晚玉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師伯?師爺?”
蕭桓點點頭。
“皇上是你師伯,太上皇是你師爺。記住了?”
晚玉眨眨眼,消化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點頭。
“記住了。”
蕭桓看著她,又拍了拍她的腦袋。
“行了,”他站起身,“去收拾行李吧。明天我送你進宮。”
晚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眼睛卻很溫和。
她忽然問。
“師父,你會回來的吧?”
蕭桓看著她。
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會。”他說。
晚玉點點頭。
“那我等你。”
她轉過身,往屋裏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又跑回來,一頭紮進蕭桓懷裏,抱了他一下。
蕭桓愣住了。
那懷抱很短,短得他還沒反應過來,那丫頭就鬆開手,跑開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跑進屋裏。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這丫頭。
他搖搖頭,轉身往正堂走去。
還有好多事要安排。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馬車就等在府門口了。
晚玉的行李不多,就是些衣裳,還有那把劍。那根鞭子她別在腰間,寸步不離。
蕭桓送她上車。
晚玉爬上馬車,又掀開車簾,探出腦袋。
“師父。”
蕭桓看著她。
“嗯?”
“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
晚玉點點頭。
“那我還能來送你嗎?”
蕭桓想了想,搖搖頭。
“不了。”他說,“你好好在宮裏待著。”
晚玉抿了抿唇,點點頭。
“那師父你保重。”
蕭桓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腦袋上使勁揉了一把。
“行了,走吧。”
晚玉縮回車裏,車簾放下來。
馬車動起來,轆轆地往前走。
蕭桓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府裏走去。
還有好多事要安排。
明天一早,他也該走了。
宮裏,皇上正站在乾清宮門口,看著內侍們進進出出地收拾屋子。
那屋子就在乾清宮後頭,不大,但朝陽,敞亮。以前晚玉住過,後來搬去蕭桓府上,就一直空著。
這會兒又收拾出來了。
皇上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門,忽然有點後悔。
昨兒個怎麽就沒再堅持堅持呢?
蕭桓那小子,說走就走,把這燙手山芋又扔回給他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跑進來,氣喘籲籲的。
“皇、皇上,林姑娘到了。”
皇上深吸一口氣。
“讓她進來。”
他轉過身,看著院門口。
不一會兒,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晚玉走進來,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臣女叩見皇上。”
皇上看著她。
那丫頭垂著眼,臉上沒什麽表情,看著怪老實的。
可他知道,這老實撐不了幾天。
他歎了口氣。
“起來吧。”
晚玉爬起來,站在那兒。
皇上看著她,忽然道。
“你師父走了。”
晚玉點點頭。
“嗯。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皇上也看著她。
倆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兒。
皇上忽然笑了。
“行了,”他擺擺手,“去給太上皇請安吧。他唸叨你好幾天了。”
晚玉眼睛亮了亮。
“是!”
她行了禮,轉身就跑。
皇上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跑得倒快。
他轉過身,往乾清宮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追上來。
“皇上,方太傅來了。”
皇上的腳步頓了頓。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讓他進來吧。”
他繼續往前走。
該來的,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