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玉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來蕭將軍府上整整一個月,她算是明白了什麽叫“練武”。早上的晨功,下午的功課,晚上的大字,一天十二個時辰,倒有八個時辰是累著的。
那沙袋從五斤換成了十斤,綁在腿上沉甸甸的,走路都費勁。可她還得跑,還得跳,還得揮劍,還得紮馬步。
蕭桓站在旁邊看著,臉上永遠沒什麽表情,嘴裏永遠隻有幾個字——“再來”“重來”“繼續”。
晚玉有時候想,師父是不是不會說別的?
可每次累得快趴下的時候,又總有一隻手伸過來,遞水,遞帕子,有時候還會在她腦袋上拍一下。
那一下輕輕的,帶著點溫度。
晚玉就覺得,還能再撐一撐。
這天下午,練完功,蕭桓難得沒有讓她繼續。
“過來。”他坐在演武場邊的石凳上,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晚玉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腿上還綁著沙袋,坐下來的時候,兩條腿往地上一伸,動都不想動。
蕭桓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彎了彎。
“累不累?”
晚玉點點頭。
“累。”
蕭桓又笑了一下。
“累就對了。”他說,“練武沒有不累的。”
晚玉看著他,忽然問。
“師父,您小時候也這麽累嗎?”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比你還累。”他說,“師父忙,練得好不好,都是自己的事。”
晚玉眨眨眼。
“那您是怎麽練出來的?”
蕭桓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什麽。
“熬出來的。”他說,“一天一天熬,一年一年熬。熬著熬著,就熬出來了。”
晚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蕭桓從袖子裏抽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
“你娘來信了。”
晚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手就要去拿,卻被蕭桓按住了。
“先聽我說。”蕭桓道,“這信是托人捎進來的,走的是官麵上的路子。你看完,要回信的話,我讓人幫你送出去。”
晚玉點點頭,眼巴巴地看著那封信。
蕭桓鬆開手。
晚玉一把抓過信,拆開來。
信是賈敏寫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一股溫柔。
“吾兒晚玉見字:
自京城一別,倏忽月餘。娘日夜思念,不知我兒在京可好?可吃得飽?可穿得暖?夜裏睡覺可安穩?功課可跟得上?師父可嚴厲?
你爹常說,我兒雖不喜詩書,卻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娘知道,你在京裏,定能照顧好自己。
隻是娘總忍不住想,你一個人在那麽大的京城,身邊沒有親人,會不會孤單?夜裏睡不著的時候,會不會想家?
妹妹也想你。她每日練你教她的鞭子,現在已經能甩得很響了。她說,等姐姐回來,要給姐姐看。
你爹一切都好,鹽政上的事忙,但身體還好。他說,讓我告訴你,好好跟著師父學本事,別怕吃苦。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京裏天涼了,記得添衣裳。若是缺什麽,就托人帶話回來,娘讓人給你送去。
千萬保重。
母字。”
晚玉看完,把信紙貼在胸口,半天沒說話。
蕭桓坐在一旁,沒打擾她。
過了好一會兒,晚玉才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可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紅逼回去了。
“師父,”她說,“我想回信。”
蕭桓點點頭。
“寫吧。”他說,“我讓人拿紙筆來。”
紙筆很快就拿來了。
晚玉坐在石凳上,握著筆,對著空白的紙,半天沒落下第一個字。
蕭桓在旁邊看著,有些奇怪。
“怎麽不寫?”
晚玉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師父,我不知道怎麽寫。”
蕭桓愣住了。
“不知道怎麽寫?”
晚玉點點頭,小聲道。
“我……我寫得不好。字寫得醜,話也不會說。我怕娘看了笑話。”
蕭桓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麵前的紙。
“你想說什麽?”
晚玉想了想。
“我想告訴娘,我吃得飽,穿得暖,睡得著。師父雖然嚴厲,但是對我好。我想告訴娘,我不怕吃苦,會好好學本事。我想告訴娘,我也想她,想妹妹……”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蕭桓聽著,嘴角彎了彎。
“那就這麽寫。”他說,“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寫。”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就這麽寫?”
“就這麽寫。”蕭桓點點頭,“你娘想看的,不是你會不會寫漂亮的文章,是你過得好不好。”
晚玉眨眨眼,低頭看著那張紙。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握住筆,開始寫。
“娘:
我吃得飽,穿得暖,睡得著。
師父很厲害,對我也好。他教我練功,雖然累,但是我不怕。我會好好學本事。
妹妹的鞭子練得好嗎?我想她了。也想娘,想爹。
京裏天涼了,我加了衣裳。什麽都不缺。
娘別擔心我。
女兒晚玉”
寫完了,她看著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些不好意思。
“師父,是不是太醜了?”
蕭桓低頭看了看。
那字確實不好看,歪歪斜斜的,大大小小的,有的擠在一起,有的分得老遠。可一筆一劃都寫得認認真真,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不醜。”他說,“你娘會喜歡的。”
晚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蕭桓點點頭。
“真的。”
晚玉笑了。
她把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裝進信封裏,遞給蕭桓。
蕭桓接過來,叫來一個小廝,吩咐了幾句。小廝拿著信,一溜煙跑了。
晚玉看著那封信消失在院門外,心裏忽然踏實了許多。
她轉過身,看著蕭桓。
“師父,繼續練吧。”
蕭桓挑了挑眉。
“不歇了?”
晚玉搖搖頭。
“不歇了。娘說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蕭桓看著她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暖。
“行。”他說,“那繼續。今天練劍法,帶著沙袋。”
晚玉點點頭,轉身往演武場走去。
那兩條腿上還綁著十斤的沙袋,可她的步子邁得很穩。
蕭桓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晚玉。”
晚玉回過頭。
蕭桓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笑意。
“你娘說得對,”他說,“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
晚玉眨眨眼,有些不明白。
蕭桓沒再解釋,隻是擺了擺手。
“去吧。”
晚玉點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演武場上,夕陽正紅。
一個小小的身影,綁著沙袋,握著劍,一下一下地練著。
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偶爾開口指點兩句。
師徒倆,一高一矮,一靜一動。
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遠處,京城的街道上,那封信正被快馬加鞭地送出去。
它將沿著運河,一路南下,送到揚州,送到林府,送到那個日日思唸的母親手裏。
信很短,字很醜。
可那上麵,有女兒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