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下去。
晚玉在蕭桓府上住了下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拎起來練功,跑圈、馬步、揮劍,然後進宮上課,下午回來繼續練功,晚上寫大字。
十篇大字,起初她寫到半夜也寫不完。字寫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蕭桓看了也不說什麽,隻拿上麵畫圈,圈完了遞給她。
“重寫。”
晚玉看著滿紙的紅圈,欲哭無淚。
可她沒有爭辯,隻是揉揉眼睛,繼續寫。
寫了一個月,紅圈少了些。
寫了兩個月,紅圈隻剩幾個。
寫了三個月,蕭桓看著那遝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明日開始,減到五篇。”
晚玉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蕭桓把紙放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頭也不回道。
“寫得不錯。”
晚玉愣在那裏,半天沒回過神來。
等她反應過來,蕭桓已經走了。
她低頭看著那遝紙,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練功也一天天加碼。
腿上綁了沙袋,起初是半斤,後來是一斤,再後來是兩斤。跑圈從三十圈變成四十圈,馬步從半個時辰變成一個時辰。揮劍從一百下變成三百下,後來變成五百下。
晚玉累得倒頭就睡,第二天又被拎起來接著練。
她沒喊過苦。
有一次蕭桓問她:“累不累?”
她想了想,老老實實道:“累。”
蕭桓看著她。
她又道:“可我能堅持。”
蕭桓沒說話,隻是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教了她一套新劍法。
進宮上課的日子也沒那麽難熬了。
起初她還是犯困,可每次犯困,就想起蕭桓的話。
“太傅講的東西,你現在覺得沒用,將來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將來有什麽用,可她記得師父說這話時的神情。
那神情告訴她,這話是真的。
於是她開始努力聽。
聽著聽著,居然聽進去了一些。
什麽“三人行必有我師”,什麽“學而時習之”,什麽“溫故而知新”。太傅搖頭晃腦地講著,她坐在下麵,有時候聽懂了,有時候聽不懂,可她在聽。
方太傅很快就發現了這個變化。
起初他不信。這丫頭在他課上睡了一個多月,怎麽可能突然就認真起來了?
他故意提問。
晚玉站起來,答得磕磕巴巴,可居然答對了。
方太傅的鬍子抖了抖。
他又問了一個更難的問題。
晚玉想了半天,答錯了。
可她答錯之後,居然追著問了一句:“太傅,那正確答案是什麽?”
方太傅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給她講了。
講完之後,晚玉認認真真地道了謝,坐下去繼續聽課。
方太傅站在講台上,看著她低頭記筆記的模樣,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這丫頭……
他沒再說什麽,隻是講課的聲音,比方纔柔和了些。
蕭桓每天上朝下朝,回來就看晚玉練功、寫大字。
他看著那丫頭一天天長進,從跑幾圈就喘,到幾十圈下來還能站著;從揮劍軟綿綿,到一劍出去帶著風聲;從大字寫得像狗爬,到慢慢有了形狀。
他看著,不說話。
可每次看完,嘴角都會彎一彎。
府裏的下人私下議論:“將軍這是把林姑娘當徒弟了?”
“什麽叫當徒弟?本來就是徒弟。”
“我看將軍是當閨女了。”
“別瞎說。”
“怎麽瞎說了?你沒看見將軍看林姑娘那眼神?跟我爹看我一模一樣。”
這話不知怎麽就傳到了蕭桓耳朵裏。
他聽了,愣了一會兒,沒說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多夾了一筷子肉放到晚玉碗裏。
晚玉抬頭看他。
他沒看她,隻是低頭吃自己的飯。
晚玉低頭看看碗裏的肉,又看看他的側臉,忽然笑了。
她把肉吃了,吃得格外香。
日子就這麽過著。
轉眼已是深秋。
這天晚玉正在院子裏練劍,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嘩。
她停下來,往門口看去。
不一會兒,一個小太監跑進來,滿臉堆笑。
“林姑娘,宮裏來人了。”
晚玉愣了愣,收起劍,跟著小太監往外走。
到了前廳,就看見一個內侍站在那裏,手裏捧著一個錦盒。
見晚玉進來,那內侍忙躬身行禮。
“林姑娘,太上皇讓奴才給姑娘送個東西。”
晚玉一愣。
太上皇?
她接過錦盒,開啟一看,裏頭是一把匕首。
匕首不長,約莫一尺,鞘上鑲著幾顆寶石,看著就價值不菲。
她抽出匕首,刃上寒光一閃,竟是吹毛斷發的利器。
晚玉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內侍笑道:“太上皇說,姑娘如今跟著蕭將軍學本事,該有個趁手的家夥。這匕首是他老人家年輕時候用的,送給姑娘防身。”
晚玉捧著匕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內侍又道:“太上皇還說了,讓姑娘好好學,學成了進宮陪他老人家說話。”
晚玉點點頭,聲音有些發緊。
“臣女……臣女謝太上皇恩典。”
內侍笑著走了。
晚玉站在前廳裏,捧著那把匕首,翻來覆去地看。
蕭桓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那把匕首。
“好東西。”他說。
晚玉回過頭,看著他。
“師父,太上皇送我的。”
蕭桓點點頭。
“嗯,收好了。”
晚玉把匕首收進鞘裏,握在手中,忽然問。
“師父,您說,我什麽時候能學成?”
蕭桓看著她。
“學成?”
“嗯,就是……能像您那樣。”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還早著呢。”
晚玉撇撇嘴。
蕭桓又道:“不過,比剛來的時候強多了。”
晚玉的眼睛亮了亮。
蕭桓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繼續練,”他頭也不回道,“匕首留著,以後教你。”
晚玉應了一聲,抱著匕首,小跑著回了院子。
那天下午,她練劍練得格外起勁。
劍光在秋日的陽光裏閃動著,一下一下,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蕭桓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
嘴角還帶著笑。
深秋的風吹過院子,吹落了樹上最後幾片葉子。
那些葉子飄啊飄的,落在地上,落在廊下,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旁邊。
那身影還在練著。
劍光閃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