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了。
他方正清,二十歲中進士,三十歲入上書房,給三代皇子講過學,門生故舊遍天下,誰見了不尊稱一聲“方老先生”?
可如今,他被一個八歲的小丫頭氣得鬍子直抖。
事情要從半個時辰前說起。
今日的課講的是《論語·述而》,“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方太傅搖頭晃腦地講著,從孔夫子的生平講到註疏的流變,從鄭玄的箋注講到朱熹的集註,講得口幹舌燥,講得激情澎湃——
然後他往下一看。
那個坐在第三排的小丫頭,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早就合上了。
方太傅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講台上,看著那個睡得正香的小身影,手裏的戒尺捏得咯咯響。
旁邊幾個皇子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拚命憋著笑。
方太傅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他放下戒尺,繼續講課。
半個時辰後,課講完了。皇子們行了禮,魚貫而出。
方太傅收拾著桌上的書簡,眼角餘光瞥見那個小丫頭正躡手躡腳地往外溜。
“林姑娘留步。”
晚玉的腳步頓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太傅……”
方太傅把書簡往桌上一放,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走。”
晚玉愣住了。
“去哪兒?”
“乾清宮。”
晚玉的臉色變了。
“太傅,太傅您聽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太傅講的課太——不是,是我昨晚沒睡好,我……”
方太傅不理她,拉著她就走。
晚玉掙紮了幾下,沒掙開。那老頭看著瘦,手勁兒還挺大。
她隻好被他拉著,一路往乾清宮去。
路上遇到幾個內侍宮女,都側目看著這一老一小的組合——老頭滿臉怒氣,小姑娘滿臉絕望,袖子還被老頭死死攥著。
晚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乾清宮裏,皇上正在見蕭桓。
“北邊的事,你心裏有數就行。”皇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站在殿下的蕭桓,“朕的意思是,明年開春之前,該備的糧草先備起來。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蕭桓點點頭:“臣明白。臣離京前已經交代下去了,年底之前會再運一批糧草過去。”
皇上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嘩。
他皺了皺眉。
“怎麽回事?”
一個小太監跑進來,臉色古怪。
“回皇上,方太傅來了。”
皇上愣了愣。
“方太傅?他來幹什麽?”
小太監嚥了咽口水。
“方太傅……拉著林姑娘。”
皇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慢慢彎起來。
“讓他們進來。”
蕭桓站在一旁,看著皇上那副看好戲的表情,心裏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很快,方太傅就拉著晚玉進來了。
老頭走得虎虎生風,袖子甩得呼呼響。晚玉跟在後頭,腦袋耷拉著,恨不得把臉藏進胸口。
一進殿,方太傅就鬆了手,對著皇上一揖到底。
“皇上,臣教不了了!”
皇上挑了挑眉。
“太傅這是怎麽了?”
方太傅直起身,指著晚玉,聲音都抖了。
“這丫頭,臣實在是教不了了!今日的課,講了不到半個時辰,她——她又睡著了!”
皇上看向晚玉。
晚玉低著頭,不敢吭聲。
皇上又看向蕭桓。
蕭桓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方太傅沒注意到這些,還在繼續說。
“皇上,您看看這丫頭,上課睡覺,功課一塌糊塗,那字寫得跟狗爬似的。臣教了這麽多年書,從沒見過這樣的學生!臣實在是……”
“太傅。”皇上打斷他。
方太傅停下來,看著他。
皇上往後靠了靠,抬手指了指蕭桓。
“這丫頭,朕交給蕭桓了。你有事,找他。”
方太傅愣了愣,轉向蕭桓。
蕭桓的嘴角抽了抽。
方太傅看著他,目光裏帶著打量。
“蕭將軍,這丫頭如今跟著您學武?”
蕭桓點點頭。
“是。”
方太傅往前邁了一步。
“蕭將軍,您得管管這丫頭!”
蕭桓看著他。
方太傅指著晚玉,語重心長道:“就算這丫頭以後和您一樣去了戰場,那也得寫戰報吧?就她這字,寫出來的戰報誰看得懂?敵軍看了都得以為是啥暗號!讓人笑話呀”
蕭桓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耷拉著腦袋的小丫頭。
那丫頭感覺到他的目光,腦袋垂得更低了。
蕭桓深吸一口氣。
“過來。”
晚玉慢慢挪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師父,我錯了。”
蕭桓沒說話。
晚玉又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太傅一開口,我眼皮就開始打架。我撐了好久的,真的撐了好久,可後來……”
她說不下去了。
蕭桓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腳,在她屁股上輕輕踹了一下。
晚玉往前踉了一步,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蕭桓抬了抬下巴。
“給太傅道歉。”
晚玉轉過身,對著方太傅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太傅,我錯了。下次我不睡著了。”
方太傅看著她,鬍子抖了抖,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他歎了口氣,擺擺手。
“罷了罷了,你這丫頭,老夫是管不了了。”
說完,他對著皇上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
他沒回頭,隻是背對著殿裏,歎了口氣。
“蕭將軍,這丫頭……好好教吧。”
說完,他就走了。
殿裏安靜下來。
晚玉站在原地,低著頭,等著挨訓。
蕭桓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回府之後,十篇大字。”
晚玉抬起頭。
“十篇?”
“嫌少?”
晚玉忙搖頭。
“不不不,不少不少。”
蕭桓又道:“下午練功的時候,帶上沙袋。”
晚玉愣住了。
“綁在腿上。”蕭桓道,“以後每天綁著。”
晚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她低下頭,小聲道。
“哦。”
蕭桓看著她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彎。
皇上坐在禦案後頭,看著這一幕,眼裏帶著笑意。
“蕭桓,”他忽然開口,“這丫頭交給你,朕放心。”
蕭桓轉過身,對著皇上拱了拱手。
“臣盡力。”
皇上點點頭,擺擺手。
“行了,你們回去吧。”
蕭桓行了禮,帶著晚玉往外走。
出了乾清宮,晚玉跟在他後頭,小聲道。
“師父。”
蕭桓沒回頭。
“嗯?”
“十篇大字,我能不能今晚寫?”
“怎麽?”
“下午練功,我怕累得寫不動。”
蕭桓腳步頓了頓。
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丫頭正仰著臉看著他,滿臉的期待。
蕭桓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他說,“今晚寫。”
晚玉眼睛一亮。
“謝謝師父!”
蕭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忽然又道。
“寫不完不許睡覺。”
晚玉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她小跑著跟上去。
師徒倆一前一後,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乾清宮裏,皇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的方向,嘴角還帶著笑。
笑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來人。”
一個小太監應聲進來。
“去跟禦膳房說一聲,今晚做些好的,送到蕭將軍府上。”
小太監應了一聲,退出去。
皇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殿頂的藻井,忽然笑出了聲。
方太傅那老頭,他太瞭解了。告狀是告狀,可他那句“好好教吧”,分明是對那丫頭上了心。
蕭桓也是。
嘴上說著“十篇大字”“帶沙袋”,可他那踹的那一腳,輕得跟撓癢癢似的。
這丫頭……
他笑了笑,沒再想下去。
總歸,有人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