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
晚玉正做著一個美夢。夢裏她騎著馬,揮舞著那把新得的劍,在戰場上殺得七進七出,威風凜凜——
“林姑娘。”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晚玉沒動。
“林姑娘?”
那聲音又響起來,比方纔大了些。
晚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林姑娘!”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晚玉終於睜開眼。
屋裏還黑著,隻有一盞昏黃的燈在案上亮著。一個丫鬟站在床邊,正彎腰看著她。
“林姑娘,將軍讓奴婢叫您起來。”
晚玉眨了眨眼,迷迷糊糊的。
“起來幹什麽?”
“練功。”
晚玉愣住了。
她看了看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現在?”
“是。”
晚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那丫鬟已經捧了衣裳過來,服侍她穿上。衣裳是新的,棉布的,比她在宮裏穿的那些綢緞的素淨多了,也結實多了。
穿好衣裳,丫鬟又端了水來,讓她洗漱。
晚玉洗了把臉,總算清醒了些。
她摸了摸床邊,那把劍還在,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看了它一眼,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院子裏,天還黑著。
隻有廊下掛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暈開一圈,照著青石板的地麵。
蕭桓站在院子中央,已經穿戴整齊。他穿著官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一副準備上朝的模樣。
晚玉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蕭桓低頭看著她。
那丫頭還打著哈欠,眼睛半睜半閉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醒了?”
晚玉點點頭,又打了個哈欠。
蕭桓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繞院子跑三十圈。”
晚玉看看四周。這院子不小,一圈估摸著得有幾十丈。三十圈……
她嚥了咽口水。
“跑完三十圈,馬步半個時辰。然後揮劍一百下。”蕭桓頓了頓,“這是今日的晨功。”
晚玉張了張嘴。
“做完這些,我去上朝,你進宮上課。”
晚玉愣住了。
“進宮上課?”
“嗯。”
“還上課?”
蕭桓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彎。
“怎麽?不想上?”
晚玉的表情垮了垮。
她想起太傅那張臉,想起那些之乎者也,想起那些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的課……
“不想。”她老老實實道。
蕭桓點點頭。
“不想也得想。”
晚玉:“……”
蕭桓低頭看著她,忽然問。
“昨天你說,什麽苦都能吃?”
晚玉眨眨眼,點點頭。
“是。”
“那現在,”蕭桓往後退了一步,抬了抬下巴,“跑吧。”
晚玉深吸一口氣。
她轉過身,開始跑。
蕭桓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裏跑著,一圈,兩圈,三圈。起初跑得還挺快,到第五圈,速度慢下來了。到第十圈,腳步開始發沉。到第十五圈,已經開始喘氣了。
蕭桓沒說話,隻是看著。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天跟著太上皇練功,也是這麽跑的。那時候他比這孩子還小幾歲,跑得比她還慢,喘得比她還厲害。
可他沒有停下來。
這孩子也沒有停下來。
二十圈,二十一,二十二……
跑到二十五圈,晚玉的腳步已經踉蹌了,可她還在跑。
蕭桓忽然開口。
“停下。”
晚玉愣了一下,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蕭桓走過去。
“多少圈了?”
晚玉喘著氣,數了數。
“二十五……”
“剩下五圈,”蕭桓道,“明早補上。”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蕭桓已經轉身走了。
“馬步。”他頭也不回道。
晚玉顧不上喘氣,趕緊站好,紮下馬步。
蕭桓走到廊下,靠在柱子上,看著她。
那小小的身影紮著馬步,腿打著顫,額頭上汗珠一顆顆往下滾。她咬著牙,眼睛盯著前方,一聲不吭。
一刻鍾。
兩刻鍾。
三刻鍾。
晚玉的腿抖得越來越厲害,臉色也白了,可她還在撐著。
蕭桓看了看天色,東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起來吧。”
晚玉如獲大赦,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她扶著膝蓋站起來,大口喘著氣,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蕭桓走過來,遞給她一塊帕子。
晚玉接過來,擦了擦臉。
“揮劍,”蕭桓道,“一百下。”
晚玉愣了愣,咬了咬牙,轉身跑回屋裏,把劍取出來。
她握著劍,站在院子裏,看著蕭桓。
蕭桓點點頭。
“開始。”
晚玉深吸一口氣,舉起劍,劈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她的胳膊已經開始酸了,可她沒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蕭桓站在一旁,看著她的動作,時不時開口指點。
“腰挺直。”
“肩放鬆。”
“劍走直,別偏。”
晚玉一一照做。
五十下,六十下,七十下。
她的胳膊像灌了鉛,每揮一下都費勁。可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揮著。
八十,九十,九十一……
一百。
最後一劍揮完,晚玉手一鬆,劍差點掉在地上。她彎腰扶住劍,大口喘著氣,汗珠子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蕭桓走過來,接過她的劍,看了一眼。
“還行。”他說。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那我能歇了嗎?”
蕭桓點點頭。
“歇一炷香。”他把劍遞還給她,“然後洗漱吃飯,進宮上課。”
晚玉的表情又垮了。
蕭桓看著她的模樣,嘴角彎了彎。
“怎麽?不想去?”
晚玉張了張嘴,沒說話。
蕭桓把那塊帕子又遞給她。
“太傅是翰林院的老先生,學問好,人品正。他講的東西,你現在覺得沒用,將來就知道了。”
晚玉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小聲道。
“將來有什麽用?”
蕭桓想了想。
“將來你要是在戰場上被人抓了,對方讓你寫降書,你字寫得醜,人家看不懂,說不定就把你放了。”
晚玉愣了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蕭桓也笑了。
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去吧。”他說,“我上朝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晚玉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劍,又看了看天邊那抹越來越亮的紅光。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抱著劍,往屋裏走去。
洗漱,吃飯,進宮上課。
太傅那張臉,她今天一定要撐住,不能睡著。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