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府上的飯食與別處不同。
沒有那些精緻的擺盤,也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名目。就是一盆米飯,幾盤大菜,肉是整塊的,湯是濃稠的,吃得人滿嘴流油。
晚玉吃得頭都不抬。
她在宮裏這些日子,頓頓都是禦膳房送來的精細吃食,好看是好看,可吃著總覺得差點意思。今兒這一頓,纔是真對胃口。
蕭桓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吃著,時不時看她一眼。
這孩子吃飯的樣子,倒有幾分像他手底下的兵——埋頭苦吃,旁若無人,筷子和嘴配合得行雲流水。
他忽然有點想笑。
一碗飯吃完,晚玉抬起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飽了?”
“飽了。”
蕭桓點點頭,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自有下人上來撤了碗碟,另換了兩盞新茶上來。
蕭桓端著茶盞,看向晚玉。
“跪下。”
晚玉愣了愣。
她看看蕭桓,又看看四周,有些摸不著頭腦。
“啊?”
蕭桓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不凶,卻讓人不敢違抗。
晚玉想了想,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老老實實跪下了。
地上鋪著磚,涼涼的,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
蕭桓端起茶盞,遞過去。
“敬茶。”
晚玉眨眨眼。
“敬茶?”
蕭桓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拜師茶。”
晚玉恍然大悟,“哦哦”了兩聲,忙接過茶盞。
她雙手捧著茶盞,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說完,她把茶盞往前遞了遞。
蕭桓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口。
剛放下茶盞,就聽“哐”的一聲——
晚玉一個頭磕在地上,結結實實的。
蕭桓一愣。
緊接著又是“哐”的一聲。
又一個。
再“哐”的一聲。
第三個。
三個頭磕完,晚玉抬起臉,額頭上紅了一塊,眼睛裏卻亮晶晶的。
“師父!”
蕭桓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他見過不少拜師的,有磕頭的,有敬茶的,可磕得這麽實在的,還是頭一回見。
這孩子,是實誠還是傻?
他低頭看了看茶盞裏的茶,又看了看晚玉那張認真的小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那弧度壓都壓不住。
“起來吧。”他說,聲音比方纔柔和了些。
晚玉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仰著臉看著他。
蕭桓站起身。
“跟我來。”
他轉身往外走。
晚玉忙跟上去。
出了正堂,穿過一道垂花門,走過一條青石甬道,蕭桓在一處屋子前停下。
他推開門。
晚玉往裏一看,眼睛瞬間睜大了。
滿屋子的兵器。
靠牆立著刀槍劍戟,架子上擺著斧鉞鉤叉,角落裏還放著幾根長短不一的棍棒。牆上掛著弓,地上擺著盾,還有幾樣她叫不出名字的,滿滿當當,看得人眼花繚亂。
“哇……”
晚玉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歎。
她走進去,東看看西摸摸,一會兒摸摸那把長槍的槍杆,一會兒碰碰那柄大刀的刀柄,眼睛裏全是光。
“師父,”她回過頭,聲音裏帶著興奮,“這些都是您的嗎?”
蕭桓站在門口,看著她的模樣,嘴角又彎了彎。
“嗯。”
晚玉轉回頭,繼續看那些兵器。她走到架子前頭,看著那些劍,一把一把地看過去。
“師父,這把好看……這把也好看……這把……”
她忽然想起什麽,回過頭。
“師父,我都想學!”
蕭桓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而泛紅的小臉,忽然覺得,這孩子也沒那麽讓人頭疼。
“會教你的。”他說。
他走進來,穿過那些兵器架子,走到最裏頭的角落。
那裏放著一個舊木架,架子上擱著一把劍。
劍鞘是黑色的,看著有些年頭了,卻擦得幹幹淨淨,沒有一絲灰塵。劍柄上的纏繩已經磨得發白,卻被精心地重新纏過,纏得整整齊齊。
蕭桓伸手,拿起那把劍。
他握著劍柄,低頭看了一會兒,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晚玉麵前。
“這個,”他說,“拜師禮。”
晚玉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把劍,又抬頭看著蕭桓,有些不敢相信。
“給……給我的?”
蕭桓點點頭。
他把劍遞過去。
晚玉小心翼翼地接過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什麽了不得的寶貝。
劍比她想象中的沉一些,但也不算太重。她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托著劍鞘,仔細地看著。
劍鞘是黑色的老木,摸上去溫潤光滑,顯然被人撫摸過無數次。鞘口處鑲著一圈烏銀,上頭刻著細細的花紋,像雲,又像水。
她輕輕握住劍柄,往外一抽。
劍身露出來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那劍身不是尋常的鐵色,而是帶著一層淡淡的光,像是月光凝在了上頭。劍刃薄而利,透著寒氣,劍身上隱隱約約有一些紋路,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她把劍完全抽出來,橫在眼前。
劍身修長,線條流暢,從劍尖到劍格,一氣嗬成。劍脊微微隆起,兩邊的刃開得均勻,在光線下閃著幽幽的光。
晚玉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劍。
蕭桓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模樣,眼裏帶著笑意。
“這把劍,”他說,“是我學劍時的第一把劍。”
晚玉抬起頭,看著他。
蕭桓的目光落在劍上,聲音比方纔低了些。
“那時候我也就比你小幾歲。我的老師把這把劍送給我,說……”
他頓了頓。
“說劍是練武之人的命,讓我好好待它。”
晚玉低頭看著手裏的劍,握得更緊了些。
蕭桓看著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現在,”他說,“我把它送給你。”
晚玉抬起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逼回去。
然後她抱著劍,認認真真地朝蕭桓鞠了一躬。
“謝謝師父。”
蕭桓看著她那副鄭重的模樣,心裏頭忽然軟了一下。
他轉過身,往外走。
“行了,”他頭也不回道,“明天開始練。今天先回去歇著。”
晚玉抱著劍,跟在他後頭。
走了兩步,忽然聽她問。
“師父,明天練什麽?”
蕭桓腳步不停。
“看情況。”
“您怎麽又說看情況?”
“因為我還得想想,你這身子骨能練什麽。”
“我身子骨可好了!”
“好不好不是你說了算,明天就知道了。”
晚玉撇撇嘴,沒再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劍,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把劍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是藏著什麽秘密。
她把劍抱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