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站在自家府門前，看著那輛馬車停下來。
馬車是宮裏的製式，他認得。車簾掀開，一個小內侍先跳下來，然後回身，伸出手，扶下來一個人。
一個小姑娘。
七八歲模樣，紮著兩個抓髻，穿一身青灰襖裙，腰間別著一根皮鞭。她站在馬車邊上，仰著頭打量著眼前的府門，臉上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茫然。
蕭桓愣住了。
他看看那小姑娘，又看看府裏正往裏搬的那些行李——那些他方纔看著就覺得陌生的行李。
宮裏的。
行李。
一個姑娘。
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師兄送的禮物……
蕭桓的臉色變了。
他轉身就走。
“將軍？”旁邊的親兵愣住了，“您去哪兒？”
蕭桓頭也不回：“進宮。”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蕭將軍留步！”
蕭桓腳步一頓。
那個小內侍已經小跑著追了上來，滿臉堆笑，氣喘籲籲。
“蕭將軍，您別走啊，這是林姑娘，皇上說以後跟著您學習。”
蕭桓轉過身，看著那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也看著他。
倆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
蕭桓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看看那小姑娘，又看看府門裏那些行李，再看看那小姑娘，腦子裏亂成一團。
跟著他學習？
學什麽？
他一個在邊關殺敵的將軍，能教一個小姑娘什麽？
教她怎麽砍人嗎？
蕭桓深吸一口氣，看著那小內侍。
“你說什麽？”
小內侍陪著笑，把話又說了一遍：“蕭將軍，這是林姑娘。皇上說，林姑娘喜歡練武，在宮裏沒人教，聽聞將軍回京了，就想請將軍指點指點。”
蕭桓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也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打量。
蕭桓忽然想起方纔在乾清宮，皇上那張笑臉。
那笑容，他總算明白是什麽意思了。
他又想起在壽康宮，太上皇那高深莫測的神情。
“好事好事，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事。
這就是好事。
蕭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現在進宮還來得及嗎？
那小內侍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將軍，皇上還說了……”
蕭桓睜開眼，看著他。
小內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成了耳語。
“皇上說，將軍您就收下吧，這姑娘實在是……太能折騰了。太傅大人天天告狀，皇後娘娘天天告狀，太上皇那邊……咳，將軍您就當幫幫皇上。皇上還說，回頭一定重謝。另外……另外……”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蕭桓的臉色。
“另外什麽？”
小內侍硬著頭皮道：“另外皇上說，您要是敢把她送回去，他就……他就……”
“他就什麽？”
“他就把您小時候尿床的事告訴全京城的人。”
蕭桓的臉黑了。
小內侍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
蕭桓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晚玉站在馬車邊上，看著那個高大的將軍站在府門口，臉色變來變去的，一會兒青一會兒白，跟調色盤似的。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隻覺得這人看著挺厲害的。
個子高，肩膀寬，穿著一身鎧甲，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一看就是打過仗的。
她悄悄摸了摸腰間的鞭子。
這人，就是皇上說的那個“厲害的師父”？
她正想著，那將軍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
那目光裏帶著點打量，帶著點探究，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晚玉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一陣腳步聲。
抬起頭，那將軍已經走到她麵前了。
他低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你叫林晚玉？”
晚玉點點頭。
“是。”
蕭桓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幾歲了？”
“八歲。”
蕭桓又沉默了。
他看著她腰間那根鞭子，忽然問。
“那是什麽？”
晚玉低頭看了看，把鞭子摘下來，遞過去。
“鞭子。我的。”
蕭桓接過來，掂了掂，又看了看。
皮子是熟過的，不算名貴，但揉得很軟。鞭柄上纏著細麻繩，末尾綴著一枚小小的銅鈴，一晃就叮叮當當地響。
他把鞭子還給她。
“會用嗎？”
晚玉點點頭。
“會。”
蕭桓挑了挑眉。
“甩一個我看看。”
晚玉愣了愣，看看四周。
府門前是條大街，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這會兒已經有人在往這邊看了。
她猶豫了一下。
“在這兒？”
蕭桓點點頭。
“就在這兒。”
晚玉想了想，把鞭子握緊，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她甩開了。
啪！
一聲脆響，在街麵上炸開。
幾個路過的人嚇了一跳，紛紛往這邊看。
晚玉沒管他們，繼續甩。
一鞭，兩鞭，三鞭。
她甩得越來越順，身子也跟著動起來，騰挪跳躍，鞭子在她手裏呼呼生風，一下一下抽在地上，抽得啪啪響。
蕭桓站在那兒，看著。
他看了一會兒，眼裏閃過一絲什麽。
晚玉停下來，喘著氣，看著他。
蕭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誰教的？”
“以前在揚州，有個師父教過。”晚玉道，“後來在宮裏，自己練的。”
蕭桓點點頭。
他沒再說什麽，轉過身，往府裏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頭也不回道。
“進來吧。”
晚玉愣了愣，隨即眼睛亮了。
她跟上去，小跑著進了府門。
那小內侍在後頭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趕緊爬上馬車，一溜煙跑了。
蕭桓帶著晚玉穿過前院，往正堂走。
一邊走，一邊問。
“你爹是林如海？”
晚玉點點頭。
“是。”
“揚州鹽政那個？”
“是。”
蕭桓腳步頓了頓。
他想起方纔在乾清宮，皇上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又想起太上皇那高深莫測的笑。
鹽政的女兒，留在宮裏，又送到他這兒來……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沒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晚玉跟在他後頭，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將軍，您教我練武嗎？”
蕭桓腳步不停。
“看情況。”
“看什麽情況？”
“看你吃不吃得了苦。”
晚玉眨眨眼。
“我不怕苦。”
蕭桓沒說話。
晚玉想了想，又問。
“您能教我什麽？鞭子？還是劍？”
蕭桓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裏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別的什麽。
“什麽都教。”他說，“隻要你學得會。”
晚玉眼睛亮了。
“那我學！”
蕭桓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被太上皇撿回來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樣看著太上皇，眼睛裏帶著光。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先吃飯。”他說，“吃完再說。”
晚玉跟上去，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將軍，您吃過飯教我練什麽？”
“看情況。”
“您怎麽老說看情況？”
“因為我還沒想好。”
“那您慢慢想，我不急。”
蕭桓腳步頓了頓。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丫頭正仰著臉看著他，滿臉的期待，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麽皇上那麽急著把她送出來了。
這孩子，確實挺能折騰的。
話多。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