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心裡那股憋著的火氣終究還是撒在了丫鬟們身上。
她素來看不慣晴雯那副眉眼出眾、性子爽利的模樣,又兼寶釵早前在旁隱隱提過幾句“大丫鬟模樣太出挑,恐引是非”,此刻正好借著整頓規矩的由頭,新仇舊恨一起算。
王夫人親自帶人闖入怡紅院,不由分說對著晴雯便是一頓汙衊,一口咬定她是狐媚子、狐狸精,仗著容貌勾引寶玉,敗壞大觀園風氣。
話音剛落,便命人將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的晴雯從炕上拉下來,蓬頭垢麵,連衣服都不許多帶,直接讓人架著攆出大觀園,扔到了城外破屋之中。
等寶玉得知訊息趕回來時,怡紅院內早已人去床空。他瘋了一般追問,才知晴雯被攆到了破敗不堪的舊屋,連口熱湯熱水都喝不上,身邊隻有一個姑舅表哥,連個伺候端茶的人都沒有。
寶玉當場便哭得死去活來,幾次要衝出去找王夫人求情,可腳剛邁出門檻,一想到母親平日裡的威嚴,又硬生生縮了回來。
他空有一腔心疼,卻半分反抗的勇氣都沒有,隻能躲在屋裡偷偷垂淚,對著襲人悲嘆:“我竟連一個人都護不住……”
整個賈府誰敢去觸王夫人的黴頭?唯有鴛鴦看不過去,念著晴雯往日在賈母跟前伺候的情分,更憐她無辜遭難,思來想去,終究還是咬咬牙,趁著夜色悄悄繞到林府,求到了黛玉麵前。
彼時黛玉正在鎮國公府小住剛歸,良久沒有說話。
她從前寄人籬下,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縱然心有不忍,也從不會主動出頭。
可如今不一樣了。
她有林府立身,有長公主撐腰,有蕭驚雁為她撐起一片天,不必再忍氣吞聲,不必再看著無辜之人受辱卻袖手旁觀。
沉默許久,黛玉輕輕一嘆,轉頭對紫鵑吩咐:“你隨鴛鴦姐姐回一趟榮國府,去見外祖母。就說長公主前幾日見晴雯伶俐妥當,與我十分投緣,特意囑咐我向賈府討了晴雯的賣身契,今後便在林府當差。”
黛玉想了想,繼續道:“外祖母既把你給了我,便把你一家子的賣身契也一併要了來吧!”
紫鵑猛地一怔,隨即滿臉又驚又喜,連連點頭:“多謝姑娘!”
黛玉又怕紫鵑一人壓不住場麵,再對雪雁說:“你去鎮國公府,將此事原原本本回稟長公主,不必隱瞞,隻說我想護一個無辜之人。”
雪雁快步離去,不過半個時辰,長公主的回信便由親衛快馬送到,紙上隻寥寥數語,帶著幾分讚許與調侃:“玉兒早該如此。從前太過隱忍,如今總算學會仗勢欺人了。放心去辦,有我在,賈府無人敢攔。”
有了長公主這句話,紫鵑跟著鴛鴦進了榮國府,底氣十足地將黛玉的話原封不動說給賈母聽。
賈母本就對王夫人擅自攆人有些不悅,如今一聽是長公主與黛玉開口,哪裡敢駁回,當即命人取來晴雯的賣身契,連帶著紫鵑一家的文書一併交出,半分不敢耽擱。
不過一夜之間,奄奄一息的晴雯便被從破屋接進了林府,黛玉命人請大夫、熬湯藥、收拾乾淨房間。不過幾日,晴雯便漸漸緩了過來,跪在黛玉麵前泣不成聲,連連磕頭謝恩。
黛玉隻淡淡扶她起來:“不必謝我,往後安心在此住著便是。”
一場橫禍,因黛玉與長公主的一句話化險為夷。賈府眾人皆是感嘆,如今的林姑娘已不是當年那個寄人籬下、任人輕慢的孤女了。
寶釵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
她費盡心思挑撥算計,卻依舊連黛玉的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到,反倒讓黛玉一次次借著長公主的勢站穩腳跟。這份憋屈與嫉妒幾乎要壓得她喘不過氣。
轉眼便到了八月十五。
榮國府雖早已外強中乾,賈母卻依舊要強撐著體麵,率著閤府眾人在凸碧山莊擺下宴席,賞月行令。
席間擊鼓傳花,花落便要飲酒作詩。寶玉才思敏捷,賈蘭年少聰慧,兩人接連作詩,引得賈政連連點頭,賈母更是喜不自勝,拿著寶玉的詩句反覆唸叨,直說這是“佳讖”,是日後飛黃騰達的好兆頭。
寶玉捧著賞賜,眼神空茫,不由自主地小聲呢喃了一句:“不知林妹妹如今在做什麼……”
聲音雖輕,卻還是被身旁的探春聽了去。探春暗暗嘆氣,隻裝作未曾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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