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的喧囂散得乾乾淨淨,榮國府重又陷進一種詭異的安靜裡。王夫人依舊閉門不出,薛姨媽母女深居蘅蕪苑少言寡語,賈母少了取樂的心思,整日歪在暖香塢打盹,偌大的府邸竟比往日冷清了數倍。
蕭驚雁赴北疆的前一日,特意繞去外衙尋了賈璉。
如今賈璉已是戶部郎中,頂著皇帝親擢的光環,又得長公主一句“前途無量”,在府裡腰桿挺得筆直,連見了賈政都不必再像從前那般唯唯諾諾。隻是他剛接手戶部事務不久,許多陳年積弊看得不深,隻當世家勛貴一貫如此,逍遙度日便是安穩。
蕭驚雁收了平日嬉皮笑臉的模樣,神色少有的嚴肅。
“璉二爺,有件事我隻說一次,你記在心裡,別對外人吐露半個字。”
賈璉見他這般鄭重,心頭先咯噔一跳,連忙收了笑意,拱手正色:“世子請講。”
“榮國府,包括寧國府,積年欠著國庫的銀子,數目不小吧?”
一句話,直戳要害。
賈璉臉色瞬間一白,後背竟沁出一層薄汗。
這些年榮國府吃穿用度極盡奢靡,修建大觀園更是掏空了家底,欠國庫的銀子滾了一年又一年,早成了填不滿的窟窿。
隻是滿朝勛貴大多如此,他便也習以為常。
賈璉乾笑兩聲:“世子說笑了……這滿朝文武,哪家勛貴不欠國庫幾文?大家都這般拖著,皇上也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如今是戶部侍郎,國庫是空是滿,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北疆若是開戰,糧草、軍餉、馬匹、兵器,哪一樣不要銀子?你猜我皇帝舅舅,現在急不急?”
賈璉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
他在戶部這些日子,何嘗沒看見賬麵上那觸目驚心的赤字?隻是他一直自欺欺人,以為靠著祖上功勛、四王八公情麵,總能混過去。可北疆一動刀兵,國庫必然要清賬,皇帝第一個要開刀的,怕就是他們這些拖欠庫銀的世家!
“那……那可怎麼辦?”賈璉聲音發顫,一貫精明幹練的人,此刻慌得沒了主意,“府裡虧空太大,一時半會兒根本填不上……”
蕭驚雁瞥他一眼,懶得再繞彎子。
“怎麼辦?少擺排場,少裝體麵,把能收的租子收齊,把不該花的銀子全掐了。鳳姐精明,你多聽她的,別被二房那些人牽著鼻子走。”
他頓了頓,收起一身嚴肅,又變回那副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往廊柱上一靠,弔兒郎當嗤笑:“再說了,總不能讓爺的兵喝西北風吧?國庫空了,我舅舅第一個拿你們這些欠銀子的開刀祭旗。”
賈璉被他說得後背發涼,連連拱手稱是,一顆心懸在半空,再也落不下來。
直到蕭驚雁轉身離去,他還僵在原地,反覆琢磨那幾句“欠國庫銀子”“皇上急不急”“拿你們開刀”,隻覺得榮國府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蕭驚雁交代完要緊事,一刻也不耽誤,轉身便直奔瀟湘館。
一進院門,便看見黛玉正坐在竹窗下,麵前擺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錦盒,紫鵑、雪雁蹲在一旁忙著包紮捆繩,盒裡瓶瓶罐罐、紙包絲囊堆得滿滿當當。
“林妹妹,這是在做什麼?”
黛玉抬頭,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紅痕,一見是他,連忙把桌上的東西往他麵前推了推,語氣認真又鄭重:“我聽說北疆風沙大,刀劍無眼,我讓紫鵑把我房裡的上好藥材都整理出來了,這幾盒是內服的寧神丸、護心丹、止血散;那幾盒是外敷的金瘡葯、生肌膏、祛疤膏;還有這幾包是驅寒祛濕的藥包,你行軍打仗時可以泡水泡腳……”
她一樣一樣細細交代,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擔憂,生怕少帶了一樣。
“我都讓紫鵑分好了,左邊箱子是應急的,右邊是日常調理的,你記得用,千萬別逞強……”
蕭驚雁看著眼前堆得快成小山的藥箱,再看看黛玉一臉認真擔憂的模樣,一顆心軟得一塌糊塗,哭笑不得。
“我是去收拾爛攤子,不是去挨刀子。你倒好,把半個藥鋪都給我搬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去戰場滾一圈呢。”
黛玉臉頰一紅,卻依舊固執地抿著唇:“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多帶些總沒錯。”
一句話說得蕭驚雁心頭滾燙,“好,我都帶著,你的心意,我一寸都不落下。”
黛玉的眼眶又微微發熱,卻強忍著沒再落淚。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長公主府的車馬儀仗已在榮國府門外等候,長公主親自來接黛玉,為蕭驚雁送行。
訊息一傳開,賈府上下都驚動了,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賈璉、鳳姐、寶玉及三春姐妹,全都湧到府門前。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