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九月初一。
這日午後，賈母把眾人都叫到了暖香塢，歪在榻上嗑著瓜子，忽然一拍膝頭笑道：“我倒想起個法子來，明日是鳳丫頭的生日，咱們也別照著老規矩鋪張，學學那些小戶人家，大夥兒湊份子給她辦壽，錢聚在一處熱鬧，又體麵又齊心，你們說好不好？”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都連聲附和。
王熙鳳最會哄賈母開心，當即笑著上前福了一禮：“老祖宗這麼疼我，我便是折壽也願意啊！”
賈母興緻更高，抬手便讓鴛鴦拿了紙筆，按著身份高低一一派份子。
“我出二十兩。”
“我也出二十兩。”薛姨媽附和。
邢夫人、王夫人不敢落後，各十六兩。
尤氏、李紈各十二兩。
府裡三位姑娘、各位姨娘、貼身大丫鬟、管事嬤嬤，一個不落，少的一百文，多的一兩二兩，劈裡啪啦一算，攏共湊了一百五十多兩銀子，堆在桌上銀光閃閃，看得人眼熱。
王熙鳳笑得眉眼彎彎，嘴上客氣，心裡早樂開了花。她念著李紈守寡不易，帶著賈蘭孤兒寡母過日子，手頭也不寬裕，就想私下替李紈把那十二兩份子出了，省得她為難。
可剛轉身走到廊下，便聽見李紈正對著迎春、探春、惜春三春低聲說話，話裡話外均是嫌她平日裡攬權好強、算計太精，連湊份子都要逼著眾人出錢，半點情麵不留。
王熙鳳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瞬間冷了下去。
她自問平日裡待李紈母子不薄，有好吃的好玩的從不忘他們，府裡有事也處處護著賈蘭，從不讓孤兒寡母受委屈。如今不過是湊個份子，她倒在背後這般編排自己。
王熙鳳心底冷笑一聲，那點替李紈出錢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也罷，既然不領她的情，那就該出多少出多少，她何苦熱臉貼冷屁股。
操辦壽宴的事，賈母交給了東府的尤氏。
尤氏為人溫順，做事又細緻，接了銀子便忙前忙後，把戲班子、酒席、戲台一應安排得妥妥噹噹。她心疼平兒、鴛鴦這些大丫鬟月錢不多，趙姨娘、周姨娘更是手裡拮據，便趁著沒人悄悄把幾人的份子錢一一塞了回去。
“你們的心意到了便是，錢拿著自己花，不必真往外掏。”
幾人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蕭驚雁看在眼裡。
他望著尤氏溫和妥帖的背影，心底卻泛起一絲冰冷的嗤笑。
尤氏為人再好、處事再周全，也改不了她是東府之人的事實。尤二姐、尤三姐的下場他一清二楚，再看眼前這位“好心”退份子的尤大奶奶，蕭驚雁隻覺得虛偽又可笑。
不過是個明哲保身、看著自家姐妹落火坑的無用之人罷了。
蕭驚雁收回目光，懶得拆穿，轉身便往瀟湘館走去。
黛玉正在廊下看書，蕭驚雁看著黛玉安靜的側臉，心頭那點不捨漸漸翻湧上來，他輕輕握住黛玉的手。
黛玉身子微微一僵，臉頰瞬間泛起淺淡的紅暈，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林妹妹。”蕭驚雁支支吾吾。
黛玉心頭一跳，莫名生出一絲不安，抬眸看向他：“怎麼了？”
“昨日陛下急召我進宮，北疆內亂，邊境不穩，命我三日後出發，前往北疆督軍。”
話音落下，黛玉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睜著一雙水霧氤氳的眸子怔怔地看著蕭驚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疆？”
北疆是什麼地方？遠在千裡之外，黃沙漫天，戰亂不休，刀劍無眼，生死難料。他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更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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