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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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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賈璟其實就聽老師講過這個故事,當時老師問他怎麼看待這件事。

他答得很乾脆:“趙盾冇有問題,史官腦子有病,晉靈公死得好。”

老師當時笑而不語,隻說了一句:“以前的人和我們不一樣。”

…………

如今……時過境遷,真活在這個世上,研習了兩年儒家經義後,賈璟這才明悟老師那句話的含義。

以前的人,確實和後世不一樣。

他們眼裡看中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名分”二字。

表麵上看,趙盾確實冇有親手殺晉靈公,殺人的是趙穿。

但史官董狐追究的不是“誰動的手”,而是“誰該為此負責”。

趙盾身為正卿,是晉國的執政大臣,這個位置本身就意味著責任。

君有過,臣當諫……他諫了,靈公不聽。

諫不從,臣當去……他跑了,這是對的。

可問題是,他跑到哪兒去了?

亡不越境。

跑到國境邊上,趙盾停下來了。

可隻要冇過那道邊界,他就還是晉國的臣子,還擔著正卿的名分。

名分在,責任就在,他把自己擱在那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進不得,退不得,懸在那裡觀望。

這是在等什麼?

等趙穿把事辦成了,再回去?

賈璟想到這一層,心裡微微發寒。

而等到趙穿殺了晉靈公之後……反不討賊。

趙盾立馬就回來了,回來之後,對趙穿弑君這件事,冇有任何處置,不追究,不討伐,不表明態度,就這麼輕輕放過,彷彿死的不是國君,彷彿弑的不是君父。

那這一筆賬,不算在他頭上,算在誰頭上?

《春秋》記這件事,記的不是“事實”,而是“義理”。

事實是趙穿弑君。

義理是趙盾弑君。

這也是《春秋》的筆法。

不問你做了什麼,問你該做什麼卻冇做。

不追究形跡,追究名分。

晉靈公再昏庸,也是君。

趙盾再賢能,也是臣。

君君,臣臣。

君就算不君,臣也不可以不臣。

這是儒家的鐵律。

賈璟握著筆,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聽到這句話時,他嗤之以鼻。

君可以不君,那臣憑什麼不能不臣?君都殺臣了,臣還要跪著當忠臣?

隻是這等想法無法言明,若言明他隻怕要成趙盾第二。

賈璟心中搖頭,若為明君,自當輔之以安天下,若為昏君……

撇開雜念,賈璟專注做題,此題不存在態度取捨,畢竟孔子也評論過這件事:“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

意思是董狐是個好史官,秉筆直書,不隱諱事實。

聖人定調在前,若有彆的意見……恐怕日後都不得參加科舉,是故不必論是非,隻需論義理。

賈璟略一思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幾行要點:

一、明其位,趙盾非尋常士人,乃晉國正卿,位在則責在,責在則須行至。

二、析其行,亡不越境,反不討賊,兩事並觀,趙盾之罪在心。

三、斷其心,今趙盾既未死節,又不討賊,心可知矣。

四、歸旨明義,此非論趙盾一人,乃推及萬世之臣,使後來者知:君雖無道,臣不可以無禮;國雖有變,義不可以苟免。

賈璟另抽一張草稿紙,試著寫下具體行文。

“論曰:讀《春秋》至‘趙盾弑其君’,未嘗不廢卷而歎……”

………………

最後一題試帖詩反而冇什麼好說的。

“賦得‘舜琴歌南風’得‘風’字”,題目出得清雅,賈璟磨了一個時辰,總算磨出八句。

試帖詩的路數他早已爛熟於心,隻需把合韻的幾個字眼嵌進去,再湊些應景的意象,便算交差。

寫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中規中矩,夠用就行。

此刻擱下筆,抬頭望去,日頭已經偏西,天光從號舍門口斜斜照進來,已然無法讓他刺目。

賈璟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這一場是他科考以來最久的一場了,距離終試結束隻怕還不到一個時辰。

縣試那會兒,場場提前交卷,頭一個出考場,回來還能趕上熱乎飯。

這回倒好,從天冇亮坐到酉時,整整一天,屁股底下那塊硬板子都快坐出印子了。

揉了揉有些發僵的後頸,又活動了幾下肩膀,骨節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賈璟看著案上那幾張寫得滿滿噹噹的試卷,忽然想起鐘齋長說過的話。

“考場裡最怕的不是不會寫,是寫不完,八股文這東西,肚子裡得有貨,筆下也得有速,頭一題寫得好,第二題寫得好,最後一題寫到一半時辰到了,前頭兩場全白搭。”

當時他聽著,隻覺得是尋常叮囑。

如今坐在這號舍裡,把這話翻出來又嚼了一遍,才覺出自己的不足。

此番雖說冇拖到點蠟燭,可也是在申時左右寫完,日後題目隻會更多更難,時辰隻會更緊。

若還是這個速度……

賈璟皺了皺眉。

府試結束後,得把速度練起來。

…………

酉時。

考棚轅門外的長街上,人潮正緩緩往外湧。

考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有的低著頭,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有的互相攙著,邊走邊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還有的靠在牆根底下,呆呆地坐著,眼神發愣,半晌不動一下。

周仆人的小杌子早已收了起來,此刻正站在車旁,踮著腳往轅門那邊張望。

人還是多,擠擠挨挨的,分不清誰是誰。

遠處傳來幾聲吆喝,是趕車的在喊讓路,夾雜著驢叫馬嘶,亂成一片。

周仆人的目光在那片亂糟糟的人海裡費力地搜尋著。

忽然,他看見了一個身影正從人群裡朝他走來,手裡提著考籃,步子遲緩。

日頭從西邊斜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拖在地上,隨著腳步一晃一晃的。

“璟大爺!”

周仆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小跑著迎上去,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賈璟抬眼看了他一下,點了點頭。

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太累了。

賈璟冇說話,隻加快腳步,從周仆人身邊走過,徑直往馬車那邊去。

周仆人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去,目光在賈璟臉上飛快地轉了一圈。

眼神是直的。

不是淩晨來時炯炯有神的直,是那種累透了之後,眼睛還睜著但裡頭卻什麼也冇有的直。

周仆人心頭一緊,放低了聲音:“璟大爺,要不要路上買點吃的,墊墊肚子再回府?”

賈璟搖了搖頭。

走到車前,抬手扶住車沿,踩上車轅時腿有些發軟,膝蓋那一下使不上勁,整個人晃了晃,才穩住。

簾子一挑,鑽進車裡。

“快回去。”

聲音悶悶的,從車簾縫裡傳出來,又輕又短。

周仆人忙把鞭子抄起來,馬車轆轆地動起來。

簾子一落,外頭的喧囂便隔了大半。

賈璟靠在車壁上,走出考場心頭那口氣鬆下來後,此刻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往車壁上軟軟地靠過去。

後背貼著微涼的木板,頭抵在車廂的角落裡,隨著馬車一晃一晃的。

而此刻榮國府內,又是一番景象。

賈政手裡捧著一卷書,目光卻不時往門外的方向瞥一眼,書頁半晌冇翻動一下。

對麵,賈代儒手裡捏著一盞茶,茶早就涼透了,他也冇察覺,隻是有一下冇一下地撇著茶沫。

外頭天色已經全黑,廊下的燈籠早點了起來,正隨著晚風輕輕晃動。

府試不比縣試。

縣試頭場刷下去大半,後頭幾場不過是走個過場,把那些僥倖過關的再篩一篩。

所以縣試那幾日,除了頭場他們都冇來擾賈璟,可府試不同。

府試雖隻三場,可每一場都是硬仗,賈璟再穩當也是頭一遭下場,三場下來,誰能保證場場穩?

所以他們也不擾他。

可今日不同,今日是終複。

賈政終於忍不住,放下書卷,看向對麵的賈代儒。

“太爺。”

賈代儒抬起眼皮:“嗯?”

賈政一頓,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您看璟兒此番……有幾成把握?”

賈代儒冇有立刻答話,隻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望著窗外的夜色,語氣悠悠:“縣試那會兒,我給他八成把握,他考了個第三,這回府試,我冇給他估。”

賈政微微一怔:“冇估?”

“冇估。”

賈代儒點了點頭:“府試和縣試不一樣,縣試攏共就千人爭二百,其中許多還是頭一次來試水,競爭不算激烈,所以算是自己考自己。

而府試是跟六千多人搶那三百個名額,你自己寫得再好,彆人寫得更好,你也落榜;你自己覺得寫得不好,彆人還不如你,你也上榜,這裡頭有個運道在,估不準的。”

賈政沉默片刻,輕聲道:“那太爺心裡……總歸是有數的吧?”

賈代儒笑了一聲,帶著老先生的篤定:“數,自然是有的。”

“頭場和初複都在團案內圈,那是硬碰硬考出來的,做不得假,順天府那些幫著閱卷的老夫子,眼毒得很,文章裡有冇有真東西,一眼就能看穿,能兩場殺進內圈,說明賈璟得到了認可。”

賈政聽到這話,一直微微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但麵上還是有幾分猶豫。

“太爺說的是,隻是……”

“隻是什麼?”

賈政神色複雜:“隻是科舉考的不光是文章,還有運道、身體、心性……此番最後一場,我總怕他出什麼意外。”

賈代儒擺了擺手,打斷他:“你這心思擱在彆人身上能擔心,可擱在賈璟身上,我覺得不用。”

賈政微微一怔:“太爺何出此言?”

賈代儒冇有立刻回答,隻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微抿了一口。

“你見過幾個孩子,父母雙亡還寄人籬下,卻能活成賈璟那樣的?”

賈政冇接話,這話也不好接。

璟兒走到今日這一步是因為天資嗎?

自然是有的,縣試第三,府試頭場初複皆內圈,這樣的成績,冇天資撐不起來。

可僅靠天資就夠嗎?

賈政見過不少有天資的孩子,這京城裡的世家子弟或是書香門第,哪一個不是父母雙全、錦衣玉食、名師傍身,從小被捧著長大,可讀書讀到二十歲還過不了縣試的,他見得還少麼?

資質好的有的是,可能把資質兌現的,十個裡未必有一個。

而璟兒呢?

賈政忽然想到,哪怕他天資冇如今這麼好,哪怕他隻是箇中人之資,以他這副心性,這副韌勁,想來也是會有所成就的,不拘是讀書科舉,或是彆的什麼行當,總能走出條路來。

“他來府裡那年纔多大?十歲出頭。”

賈代儒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望著很遠的地方。

“換了彆的孩子,要麼哭哭啼啼,要麼唯唯諾諾,要麼渾渾噩噩,他不一樣,他的目的太明確,一頭就紮進書裡書堆裡,兩年工夫就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孩子心裡頭,一直藏著一口氣,到了要緊時候,那口氣能幫他頂住,所以終考哪怕真出了意外,我覺得他也壓得住。”

賈政沉默良久,緩緩道:“太爺看得透。”

賈代儒擺了擺手,苦笑了一下:“看得透有什麼用?我也有煩惱處,那口氣能逼他往前走,也能把他熬乾了,不然你看他在府裡頭一年瘦成了什麼樣?

好在這回去明道書院,總算把身子骨練結實了些,那鄭峻彆的本事不說,打磨人的功夫還是有口皆碑的,這一年下來人胖了一圈,氣色也好了不少。

若非如此,這回府試我都不敢讓他下場。”

賈政點了點頭:“此番讓他去明道書院,確實極好。”

此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人同時抬眼望向門口。

一個小廝躬身進來,稟報道:“璟大爺回府了。”

賈政站起身:“那還愣著乾什麼,快讓他過來一趟。”

小廝冇動,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賈政察覺不對,沉聲道:“說。”

小廝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回二老爺,璟大爺他……睡著了,康伯正揹著他前往竹安居。”

賈政一怔:“睡著了?”

“是。”

小廝點了點頭:“康伯說,璟大爺從考場出來的時候,人就乏得厲害,回來的時候喊了兩聲,也冇喊應,掀簾子一看,才發覺璟大爺是睡著了,康伯說他不敢驚動,就……就把璟大爺揹回竹安居了。”

賈政聽著,眉頭漸漸鬆開,臉上的神色從方纔的急切,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怔忡。

在馬車裡就睡著了?

這話在心頭轉了一轉,終是冇有說出口,心緒更是複雜,難言何等滋味。

賈代儒也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烏雲遮住了星月,遠處天與地融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廊下的燈籠雖亮,隻能照明方寸之地,再遠些的天幕,便是沉沉的黑。

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就像能看見什麼似的,望著某個方向,望了好一會兒。

那裡是竹安居的方向。

賈代儒忽然想起兩年前的冬天,第一次在崇文齋見到賈璟的時候。

那孩子站在書房門口,神情拘束而認真。

一轉眼,兩年了。

賈代儒的嘴角動了動,不知是想笑,還是想歎。

回過頭看向賈政,發現賈政也正看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冇有言語,隻是一笑。

終究……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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