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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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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府試終複。

賈璟端坐在院字十二號舍內,閉目靜候。

現下日頭已有些曬人,好在堂院內搭了遮蔭的蓆棚,能讓在此的考生舒服些。

比起其餘區域那些曬得燥人的號舍,這裡已是難得的優待。

賈璟調勻呼吸,將心神沉入一片澄明。

柵門的落鎖聲從遠處傳來,緊接著是整齊的巡場腳步聲。

賈璟睜開眼。

來了。

“順天府府試終場……發題!”

一聲唱報,打破考棚內凝固的寂靜。

賈璟接過,鋪在號板上,取鎮紙壓住。

研墨。

很快胥吏已高舉題板而來,賈璟提筆,先將試題抄錄於紙上。

《四書》義二篇

試題一: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試題二: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

經論題:趙盾弑其君

試帖詩:賦得‘麥天晨氣潤’得‘清’字

抄畢,賈璟擱筆,目光落在第一道四書義上。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此句出自《論語·述而》,意思簡明……用不道義的手段得來的富貴,對我來說就像天上的浮雲一樣無足輕重。

句子簡單,卻令賈璟陷入了猶豫。

不義,富且貴,浮雲。

賈璟一眼就發現了三個破題的方向。

若從“不義”二字入手,可論品格。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縱然不義之事能得富貴,亦不為也,此解可論述立身之本與操守之堅。

若著眼於“富且貴”,則意在誌向。君子非憎惡富貴本身,而是厭惡其不以正道得之,此旨在闡明君子所求的誌向。

若以“浮雲”為樞,則關乎境界。浮雲聚散無常,在天際來去自如,聖人不以得失動心。不義之富貴,於聖人又有何增益?此乃心胸超然,與道相合。

三個方向,皆可成文。

選哪一個?

賈璟一時陷入了糾結,而後開始思索。

要想出成績,得寫出新意,“不義”此論最是正大光明,滿場考生恐有半數以上都要撲上去寫,寫操守,寫氣節這些東西,誰都能寫,寫了也不會錯。

可正因為不會錯,便也難脫穎而出,平心而論,以他兩年八股功夫絕難在五百人中脫穎而出,到時考官隻怕看得眼倦,也不過是千篇一律中的一個。

浮雲的話……容易空談心性,考場內年過三旬乃至半百的考生恐有不少,談這些他不占優。

如此一看,富且貴似乎是穩妥的選擇。

選擇?

賈璟心頭猛地一跳。

選擇?

他的目光驟然落在“於我”二字之上。

這……莫非也是一種“選擇”?

此題……難道隱含著第四種破題思路?

凝神細看那五個字……“於我如浮雲”。

先前所思的數個方向:“不義”、“富且貴”、“浮雲”,皆是從外在著眼:審視不義的本質,剖析富貴的誘惑,描摹浮雲的輕盈自得。

然則,孔子此言,重心當真在這三者嗎?

恐怕其精髓,在……我。

在……我的選擇。

每一次不義之事當前,選擇不行;每一次富貴之餌垂懸,選擇不趨;每一次得失浮雲掠過眼前,選擇不動心旌。

想通此節,賈璟頓感胸中塊壘儘消,眼前豁然開朗,如撥雲見日。

思路既通,文氣自湧。

不再有絲毫猶豫,賈璟提筆寫下破題。

“聖人嚴取捨之界,故視外物之來,皆主乎一心之衡。”

………………

………………

是故浮雲之喻,非以喻物之輕,乃以彰擇之重也。能擇於義利之分,則富貴貧賤,無入而不自得,此聖人‘於我’之深意,而學者所當先辨於其心者也。”

結尾束股再次點明,此句宗旨不在形容不義之富貴如浮雲之輕飄,而在彰顯“抉擇”本身的分量之重。

能否於義利關頭做出正確抉擇,決定了人能否在任何境遇中安然自處。

這,纔是“於我”二字的深意,也是為學修身首要於心性中辨明的根本。

擱筆,賈璟看著眼前文章,從破題至束股,一氣貫通,如臂使指,他自覺這番闡發,如同撥開層層枝葉,直見古聖立言之本心。

堂院內依舊寂靜,隻有微風掠過蓆棚的輕響。

賈璟抬起頭,目光越過號舍窄小的視窗,望向外頭的日頭。

晨光早已褪儘,日頭正懸在東南角,離中天還有小段距離。

約莫……午初左右?

一篇八股寫下來,竟堪堪花了一個多時辰。

賈璟微微頷首,提起水壺抿了一口潤喉,目光落在第二道題上。

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

此題出自《論語·八佾》,意為:周朝的禮儀製度借鑒了夏商二代,多麼豐富完備啊!我遵從周朝的製度。

若論字麵意思,無非是說周禮如何完備、如何燦爛,聖人如何景仰、如何遵從……這等寫法,平庸至極,乃是被淘汰的數千考生的寫法。

可若往深處挖,他又怕挖錯了方向。

周監於二代,這是“因”,是繼承。

鬱鬱乎文哉,這是“果”,是成就。

吾從周,這是“擇”,是態度。

問題在於,孔子所從的,究竟是那個“果”,還是那個“因”?

若是從“果”,便是尊奉成法、恪守祖製,以周禮為萬世不易之準則。

若是從“因”,便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斟酌損益、因時製宜……以二代為鑒,以周為法,而法的是“如何成其文”的道理,而非“其文”本身。

這兩者之間,截然不同。

前者是守成,後者是通變。

賈璟握著筆,遲遲未曾落下。

正琢磨時想起了前番周文德授課時說的一段閒話:

“我朝製度,承襲前朝,又參以唐宋舊製,斟酌損益,方成今日之規模。這‘斟酌損益’四字,便是為政之要義。不知損益,一味守成,便是膠柱鼓瑟;不知因革,一味求新,便是數典忘祖。”

說是這麼說,可週縣尊是周縣尊,張府尊是張府尊。

周縣尊可以這樣講,張府尊未必這樣取。

張府尊此人,從前番兩場考題來看,既不偏守成,也不偏革新,出的題目四平八穩,取的態度也四平八穩……他似乎冇有態度。

這反倒讓賈璟有些拿捏不準,此題不像第一題那般有多種選擇,僅有兩種。

眼下正擺在他麵前,守舊,還是變革?

窗外日影漸漸高掛正空,號舍裡的光線變得刺目起來。

賈璟往身後挪了挪,垂下眼簾,腦海裡紛亂不堪。

緊盯著那一行墨字,恍惚間覺得那團濃黑裡也映著兩個大字……守舊?變革?

想著想著腹中傳來一聲鳴叫,抬頭一看,已然午時。

窗外不知何處傳來幾聲鳥鳴,清亮亮的,驅散了號舍內幾絲煩悶。

罷了,猜不出張府尊心屬哪個,便從本心吧。

賈璟落筆,寫下破題。

“蓋聞法先王者守其常,通時變者達其權。惟不泥於跡,不盲於新,乃可以適時中而持大道也。”

………………

寫完之後,賈璟長舒一口氣,將試紙挪到一邊,仔細鎮好。

腹中適時地響了一聲。

賈璟伸手從考籃裡摸出乾糧,兩塊烙得焦黃的雜麪餅子,用粗紙包著,邊緣還帶著晴雯手指壓過的痕跡。

掰下一塊,送進嘴裡。

餅子已經涼透了,嚼起來有些硬,但麥香氣還在,混著粗鹽淡淡的鹹味,眼下正可緩解腹中饑餓感。

雖說隻寫下這兩篇八股,但他自覺比在礪心齋鍛身時更累。

是心累,八股八股,股股都是熬人的功夫。

起股要鋪陳,中股要深入,後股要轉折,束股要收束,每一處轉折都要圓融,每一處收束都要有力,不能脫了前頭的意,又不能落進套話的窠臼。

賈璟一邊嚼著餅子,一邊在心裡把兩篇文章又過了一遍,確認每一條脈絡都對得上,每一個關節都扣得死,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號舍逼仄,賈璟隻能側過身子,把後背靠在陰涼的磚牆上歇息一會兒。

磚牆有些潮,隔著衣衫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不過此刻正值四月,日頭正盛,這點涼反倒讓人覺得舒服。

他一邊嚼著餅子,一邊望著號舍外頭那方小小的天空。

遠處隱約傳來巡場衙役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的,似乎還合了某種韻律。

吃完餅子,又從考籃裡摸出水壺,抿了兩口。

而後挪了挪身子,把後背更妥帖地靠在牆上,閉著眼,任由腦子一點點放空。

再不休息一會兒,下午兩道題他都冇法做。

半眯了兩炷香功夫後,賈璟睜開眼,挪正身子,伸了個懶腰,而後取過水壺倒了一點在掌心。

水是涼的,澆在臉上剛剛好。

賈璟胡亂抹了一把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好了,繼續!

第三題,論

趙盾弑其君。

賈璟看著那五個字,腦子裡開始轉動起來。

這個故事出自《左傳·宣公二年》,講的是春秋時期晉國的一樁公案。

晉靈公是個昏君,殘暴無道,大臣趙盾進諫,靈公不但不聽,反而懷恨在心,派刺客去殺趙盾,刺客不忍下手,自殺身亡。靈公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設宴埋伏甲士,想要在宴席上除掉趙盾,而趙盾被人救出,再次逃過一劫。

這一次,趙盾決定逃亡,他往國境線上跑,但卻冇有逃出晉國,他的族人趙穿就乾了一件大事……帶人殺死了晉靈公。

趙盾聽說這個訊息,半路上折返回來,回到國都,繼續當他的正卿。

這時候,晉國的太史董狐在史冊上寫下一行字:

“趙盾弑其君。”

趙盾不服,董狐回答他八個字:“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

這就是“趙盾弑其君”這五個字的由來。

春秋筆法,微言大義。

趙盾身為正卿,被史官記下“弑君”二字,偏偏晉靈公之死時他並不在場。

不在場,卻要擔這弑君的罪名。

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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