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芸軒東側有一處小花廳,臨著一池淺水,微風拂過甚是蔭涼。
廳內已擺開了紅木圓桌,幾碟時新瓜果、冰鎮的蜂蜜水並幾樣細巧點心擱在青瓷盤裡,盈盈透著涼意。
迎春來得早些,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捏著柄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翠荷色衫子,發間隻簪了支素銀簪子,整個人透著股與世無爭的恬淡,窗外斜陽透過竹簾,在她衣襟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簾子忽的一響,探春走了進來。
“二姐姐來得這樣早。”
探春笑著在她對麵坐下,她今日穿了身水綠綾裙,梳著簡單的雙丫髻,眉眼間卻自有一股掩不住的伶俐氣。
迎春抬眼,溫溫一笑:“左右無事,便早些過來。”
探春揀了顆葡萄含進嘴裡,目光往門外瞟了瞟,壓低聲音道:“二哥哥這回是真上了心,連我們倆都求了來,隻是……璟哥兒那性子,怕是難勸。”
迎春搖扇的手緩了緩,聲音輕輕的:“難得寶玉肯低頭,咱們……儘力便是。”
“得了吧,什麼肯低頭,二哥哥就是喜歡長得清俊的,不然怎麼不和賈環……”
話未說完,門外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是賈寶玉掀簾進來。
他今日換了件簇新的杭綢穗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青玉簪子彆著,瞧著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
隻是眉眼間那點慣常的飛揚神采,此刻卻蒙著一層不安,一進門便朝迎春、探春作揖:“待會兒有勞兩位姐妹了。”
探春眼尖,見他額角有細汗,遞過一方素帕,口中笑道:“二哥哥且定定神,自家兄妹聚聚,也該自在些。”
賈寶玉接過帕子擦了擦,目光卻頻頻望向簾外:“襲人去請了璟兄弟,我算過時間,應當快到了。”
話音未落,簾外已傳來一道平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
賈寶玉脊背挺直,忙上前兩步,親自打起竹簾。
迎麵走來的正是賈璟,見賈寶玉親自打簾,腳步微頓,神色寧定:“堂兄,怎能勞你迎我?”
這話聲音不高,語氣平和。
可落在屋內,卻似春風化開薄冰。
賈寶玉緊繃的肩背鬆了一分,臉上哂笑:“我這不是……許久未曾於你好好說話……”
探春眉眼也悄然舒展,唇角微微揚起。
她原擔心璟兄弟會冷著臉,或是客套得讓人接不上話,現下看來,雖不熱絡,卻也未拒人千裡。
悄悄側眸,給了身旁的迎春一個眼神。
而迎春依舊安然地坐著,好似冇有看出方纔的機鋒。
賈璟將賈寶玉、探春二人細微的神色變化收入眼底,猜到今日邀請必有內情。
“前段日子忙於課業,實在冇空應堂兄相邀。”
語罷步履沉穩地走進花廳,朝迎春、探春方向端正一禮:“二姐姐,三妹妹。”
探春眼中笑意更濃,順著他的話便接,聲音清脆裡帶著幾分促狹:“那今日怎麼就有空兒了,莫非是知道二姐姐備了好點心,還是知道了二哥哥給你準備了禮物?”
這話接得巧,既未深究那忙於課業是實情還是推托,又將話題輕巧地轉向了兄妹間的玩笑,還給二哥遞了個台階。
“禮物?”
賈璟不解,望向賈寶玉:“堂兄送我禮物作甚?”
此時賈寶玉已得了探春眼神示意,從懷中掏出了一方墨錠,臉色哂然:“我前兒去東府珍大哥那兒得的,說是歙州的老鬆煙,氣味正……我留著也冇什麼用,想著你平日寫字勤快,或……或能用上。”
話說到後頭,聲音漸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十歲的賈寶玉,尚不擅長周全地表達歉意與修好之意,隻本能地拿出自己覺得好的東西,遞出橄欖枝。
賈璟目光落在那墨錠上,墨體黝黑潤澤,鬆紋清晰,隱隱有暗香。
心下微怔,這方鬆煙墨品質極佳,絕非寶玉口中“留著無用”的物件,在賈璟看來,市價恐怕不下十兩銀子。
“無功不受祿,堂兄,這墨……貴重了。”
賈璟聲音平靜,卻未伸手去接。
賈寶玉見他推拒,頓時有些急了,向前又遞了遞,臉上漲紅:“不貴重,我……我其實……”
隨後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低了下去,“前番那事,是我糊塗荒唐,連累了你,這墨……權當是我的賠禮。”
話未說完,意思卻已明瞭。
賈璟恍然。
瞥了一眼探春、迎春遞過來隱含期望的眼神,原來今日這兄妹小聚,這費心佈置的花廳茶點,這特意請來的二姐姐、三妹妹,甚至這方價值不菲的鬆煙墨,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終為的是這一句道歉。
賈璟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像初陽化開晨霜,落在他素日沉靜的臉上,一時有種彆樣的溫和。
“這墨,我收下了。”
賈璟看著寶玉瞬間亮起來的眼眸,語氣平和如舊,“其實之前我便說過,已經過去了,堂兄真不必如此掛懷。”
然而,也僅止於此了。
他再不會天真到相信,經此一事,賈寶玉便能洗心革麵,從此懸梁刺股,一心向學。
這被富貴溫柔鄉浸透的性子,被眾人捧在掌心嗬護的處境,早已註定賈寶玉與自己走的不是一條路。
他能接受賈寶玉的道歉,也能維持表麵的兄弟和睦,但內心深處,那道因見識、處境、誌向不同而劃下的界線,清晰分明。
賈寶玉聞言,肩膀明顯鬆弛下來,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璟兄弟,那你也彆總叫我堂兄了,聽著怪生分的,府裡姐妹們,都叫我寶玉,你……你也這般叫,可好?”
探春在一旁抿嘴笑,並不插話,隻饒有興致地看著。
迎春也抬起眼簾,目光溫和地流轉於兩人之間。
賈璟心下無奈,但想到不應下隻怕會被賈寶玉接著糾纏,便輕輕頷首:“寶玉。”
賈寶玉眉眼彎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還有一樁事,四月二十六是我生日,老祖宗說了,今年想著在園子裡小小地熱鬨一下,請自家兄弟姐妹們聚一聚,吃杯酒,你……你那日定要來!”
四月二十六……賈璟心下略一推算。
他一心撲在課業上,對這類宴飲聚會能避則避,但看著寶玉那殷切的目光,再思及方纔緩和的關係,此刻若推拒,未免太不近人情。
“若有空,便來。”
“那就說定了!”
賈寶玉撫掌,歡喜溢於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