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彈指,庭前石榴花開了又謝,蟬聲一日緊過一日,聒噪地宣告著夏日即將來臨。
崇文齋內,夏氣被高牆與古樹濾去大半,隻餘下書卷與墨錠混合的沉靜氣息。
賈璟端坐案後,筆下館閣體已初具筋骨,一橫一豎間,隱隱透出沉穩力道。
自那場風波後,他心無旁騖,四書義理在賈代儒精準的點撥下,愈發清晰。
隻是先生眼裡的那層暮氣,終究是揮之不去了,偶爾望向他的目光,欣慰中總夾雜著一絲難言的寂寥。
這日散學後,賈璟正收拾筆墨,忽見前次傳話的中年仆人又立在堂外簷下,神色比上回更顯恭謹。
“璟哥兒,老爺請夢坡齋一見。”
賈璟心下一凜,距上次賈政召見已有數月,此番不知為何。
再入夢坡齋,微薄的暑氣也被滿架書卷與冰釜裡絲絲涼意驅散。
賈政端坐案後,穿著家常的玄色杭綢直裰,手中並未持書,案頭除了一盞清茶,還放著一隻泥金撒朱霞箋信封,極為考究。
“給二伯父請安。”賈璟依禮作揖。
“嗯。”
賈政語氣平和,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明顯拔高了些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欣慰,“近來學業如何?”
“回二伯父,蒙先生教導,已開始研習《中庸》。”
賈政微微頷首:“代儒太爺前日與我提過,你進益極快,心性也穩。”
頓了頓後,指尖輕輕劃過案上那枚華美的信封,“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事。”
隨後將信封推向賈璟:“三日後,北靜王設‘孟夏文會’,遍邀京中年紀在十五歲以下,略有才學的子弟。”
賈璟一怔,雙手接過。
觸手微涼,泥金箋上帶著淡淡檀香,正麵以俊逸行楷寫著“孟夏文會”,落款是“北靜王水溶謹訂”。
他心下震動,北靜王水溶,乃當今聖上頗為看重的宗室郡王,風雅好文,名動京華,這等文會,請柬便是身份的象征。
“此會由來已久。”
賈政緩緩解釋,“名為以文會友,實則是讓各家年輕子弟有個相識的場合,去的多是公侯伯府、清貴門第的讀書種子,亦有翰林院幾位學士家的公子,你……可明白其中意味?”
賈璟捏著請柬,他自然明白,這當然不止是吟風弄月,更是踏入某個圈子的敲門磚,是未來官場人脈的初織。
賈政將此帖給他,更是將他視作賈家這一代有望支撐門庭的子弟之一。
但此刻他卻不好收下,而是略微遲疑的問道:“二伯父,這請帖是否應該給堂兄?”
賈政撥了撥手,望向賈璟的眼神更加認可:“寶玉自然有寶玉的一份,這是我給你單獨要來的。”
話已至此,賈璟不再推辭,隻肅容躬身:“侄兒謝過二伯父。”
“嗯。”
賈政撚鬚微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提點之意:“你須好生準備,此番文會,北靜王亦會邀請宛平縣令列席旁觀。”
賈璟心神驀地一緊,握著請柬的手指微微收力。
縣試,乃是由縣令出題,批閱,而賈璟在戶籍上就隸屬於宛平縣。
二伯父這話,已然說得再明白不過。
若能在文會上展露才學,都不必提王爺青眼,甚至隻需縣令心中留個名姓,來日踏入考場時,便已先占了幾分眼緣。
這就是世家大族的優勢嗎……賈璟心中無聲一歎。
與那些毫無門路,全憑寒窗苦讀掙紮求進的平民學子相比,這般機會,何其奢侈。
見賈璟麵色鄭重,賈政打趣道:“你也莫要有什麼非分之想,科場自有科場的規矩,糊名、謄錄,皆是朝廷法度,任誰也不敢明裡逾越。”
“這個自然明白。”
賈璟瞭然,世家之利,不在舞弊代筆那等蠢事,那是對朝廷法度的挑釁,容易禍及家族。
真正的助力,是讓你不必明珠暗投,是讓縣令在疲憊昏沉之際,看到你文章時,心頭忽地一動:這字跡……倒似文會上那賈家子弟的手筆?
於是,原本可能被匆匆劃入中平的卷子,便被提起精神多看了兩眼,或許就從可取可不取的邊緣,被輕輕推入了可取的那一摞。
這便是人情的分量,不壞規矩,但有助力。
除此之外,在縣試的排名次上亦有說法。
縣試首名,稱為縣案首,可直接保送秀才,而其餘前十名,在下一場考試中亦可享受“堂號”的待遇,可以在考場當中坐在一個條件稍好的位置上,更利於臨場發揮。
種種這些,皆由縣令一人裁定。
囑咐完了相關要點,賈政又與賈璟閒敘幾句,語氣鬆緩:
“此去文會,倒也不必過於憂心,你年紀尚小,縱無驚豔之筆,亦在情理之中,隻當是見見世麵便好。”
“隻是寶玉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那般場合,人多口雜,你在一旁須多看顧些,莫教他失了禮數,平白惹人議論,至於你自己……”
賈政目光落在賈璟沉靜的臉上,聲調溫和:“言行當謹,不卑不亢即可……其間分寸,你自行把握。但有一點你須記得,你先是賈家子弟,而後纔是讀書人。”
賈璟拱手:“侄兒明白。”
“嗯,且下去準備吧。”
…………
回小屋的途中,賈璟揣著請柬,心中感慨萬千。
這世道,讀書科舉固然是正途,是鯉魚躍龍門的天梯,但躍過龍門之後呢?
一個寒窗十載的平民子弟,縱使僥倖榜上有名,踏入官場,恐怕多是四顧茫然。
無人引薦,縱有才學也會掩埋,缺少依傍,舉步便是千般險阻,若無根基,功勞易被竊取,過錯常替人擔。
甚至稍有不慎便可能因不懂官場規則,無意間開罪於人,引來無妄之災。
而賈家這等世代簪纓的官宦子弟則截然不同,長輩同僚,姻親故舊,盤根錯節。
即便才學稍遜,有了這層出身和背後的人情鋪路,不僅起步便高,升遷之途往往順暢許多,同樣的進士及第,有人可能外放苦寒之地當個縣令,有人卻可能直接進入翰林院或六部觀政,起點與眼界已然天差地彆。
便如此番北靜王的文會,若非身在此門之中,尋常人家子弟,怕是連風聲都未必能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