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煙哪裡聽過這等直抒胸臆的表白,一時早羞得連腮帶耳通紅一片,粉麵低垂著不知該如何作答。
好半日,才顫聲說道:
「要不我,我再去問問娘,問問當初是哪個穩婆給堂姐接生的——」
妙玉猝不及防被餵了一大口狗糧,心裡正怪怪的不是個滋味,聽了這話又不覺怒其不爭,當即嗔著她道:
「胡鬨!就算你放心得下他,他,他心裡也還記得你,但他成了林家嗣子後,單這江南省就不知有多少仕宦女兒要來與你相爭了!」
甚至,甚至自家爹爹到時候也會跑來唸叨,冇的惹人心煩。
邢岫煙沉默了一會,還是輕輕搖了搖頭:「我,我不怕——」
妙玉眉蹙更深:「你,你不怕也不行!這是林家家事,他們若見到外人插手,哪會不來刨根問底?」
林景桓也在旁笑勸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便是此謀不成,也不耽誤我給你掙個誥命①回來的。」
邢岫煙一時羞得臉色更紅,但咬著唇兒嗔他一眼後,還是聲若蚊吟地低低「嗯」了一聲。
「偏你大言不慚,我爹爹為官數十載,也是直到前年皇上七十聖壽,才蒙覃恩②為我娘請下了誥命來。」
妙玉猛然又吃了一口狗糧,心中越發不爽,因又擰眉問著林景桓道:
「我且問你,你剛剛說要買府試名次,你這次縣試三等第十三名又是怎麼來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以我的才學,縣試還要花錢買名次嗎?」
林景桓聞言十分不悅,立時正色駁道:
「這次明明是縣令夫人感激我治好了她的積年病症,才特意囑咐我在今科下場的。
我可一兩銀子都冇花!」
說著見妙玉瞠目無言,更又稍稍添了一句:
「薑伯父之所以權重位卑,本官難升,卻是因為他老人家不是科舉正途出身,一身榮辱便隻能全係在聖心之上。
我日前看伯父氣象,雖仍有天意垂青,聖眷不衰,印堂處卻微微有些發黑,隻怕近來所做決策會有大不利之處。
你回頭可要記得提醒一二,我還想跟著伯父後麵多賺幾日的銀子呢。」
他這話並不是無的放矢。
不管是他之前所見到的,薑煦那淺青命雲之中已有淡淡死線生出,還是原著中在大觀園落成時,說『妙玉父母俱已亡故』。
都在說明,最多這幾年之間,完全依附皇權的薑家就將有一場極大變故發生。
再結合那位原著中存在,現實中尚無的太上皇,隻怕這禍根脫不開奪嫡之事。
但就死線顏色而言,此時仍有改易之機,所以他才稍作提醒。
隻可惜良藥苦口,忠言逆耳。
妙玉聽了這話,果然羞惱相激。
一麵啐著他「厚顏無恥」、「愚蠢迷信」,一麵就凶巴巴地拎著拂塵趕他走人,說不準「站臟了她的地」。
而且還拉過了邢岫煙不讓她一起離開。
林景桓不輕不重的捱了幾下,又見邢岫煙可憐巴巴地掙紮不開,便隻能不滿地嘀咕了幾句孔子聖訓③。
然後趕在鳳目圓睜、銀牙暗咬的妙玉真要打人之前,背起醫箱落荒而逃,一路出了庵堂下至山腳。
卻見山下鄉道已封,兩邊巡檢林立,一行三四十人的隊伍正逶迤著往林家莊方向行去。
隊伍裡,幾個近派叔伯正滿臉春風地騎著高頭大馬引導在前。
緊隨其後的,是幾房致仕的太爺和縣裡縣令、縣丞等人所乘的小轎。
再往後,欽差儀仗森列,四麵銜旗高張,上麵分別大書著:
乙未年殿試一甲探花
翰林院侍講學士
蘭台寺大夫
欽命兩淮巡鹽禦史
等這些都次第過去,一乘銀頂青幔的八抬大轎,和一頂素獅頭繡帶青幔的四抬暖轎,纔在重重護衛下緩緩行來。
放眼望去,各色儀製分明和巡撫一般無二。
正是當代林家族長林如海的排場。
「大丈夫,果然當如是也。」
林景桓遠遠瞧著這些,心下已不覺油然生羨。
等他凝神望向銀頂大轎,窺見了那朵濃青近紫的碩大命雲,更險些被亮瞎了雙眼。
古諺有雲,天道垂青,人道貴紫。
這等濃鬱的青紫色澤已然遠勝那位江蘇巡撫,幾乎是註定要登閣拜相,位極人臣!
如果冇有那一道與林黛玉一樣,橫貫命雲的漆黑死氣的話......
而這道死氣,便是林家嫡脈凋零的根源所在。
一種在當世藥石無醫的遺傳疾病。
也不知,自己來不來得及凝聚出足夠解決此病的命數......
林景桓沉吟著移開了目光,望向了後麵的四抬暖轎。
那上頭正漂浮著一大一小、相互依偎的兩朵命雲。
小者可愛輕靈,赤中帶青,當中卻被一道深沉死寂的黑線悄然橫貫。
昭示著那位年紀尚幼的林妹妹天資絕頂,家世優渥,同時無法壽終,且死因難改。
最起碼不是眼下的自己可以撼動的。
大者則沉靜雍容,青中泛紫,表露出了自己這位小舅母婚前婚後的富貴尊榮。
隻是此時此刻,她的命雲之中竟分明也多出了一道黑線來。
且那黑線顏色雖淡,卻正在活躍遊梭。
若無外力乾預,隻怕死期不遠。
難道說,她就要像原著中所寫那樣,在一年之內迎來劇情殺了?
林景桓微微蹙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