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背脊慢慢靠向椅背,一個清晰而怪異的事實,冰冷地攤開在眼前。,重要的事件也依稀有著熟悉的輪廓。——李白,蘇軾,還有更多——在浩如煙海的文字記錄裡,蹤跡全無。,悄悄修改了某些篇章。,但這個發現,卻讓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驚愕與隱秘興奮的情緒,緩緩漫上心頭。……那麼往後,在這條路上,還有誰能與他爭鋒?,嚴舉人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便是一怔。,端著茶盞。“元彬?你何時來的?怎不讓人知會我一聲?”。:“剛到不久,正想讓人去學堂尋你,可巧你就回來了。”,當年一同中舉,又一同在會試中屢屢受挫,情誼非同一般。,嚴舉人臉上的鬱氣散了些,顯出真切的高興。,一把拉住對方的手腕:“你來得正好!我今日得了一句詩,實在是……妙不可言!你來品鑒品鑒!”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捲宣紙展開,平鋪在案上。
見好友如此鄭重,宋元彬心知這詩句必定非同凡響。
他凝神看去,目光觸及紙上的墨字時,呼吸驟然一滯。
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撫掌歎道:“不過數日不見,子謙兄在詩道上的進境,竟已至如此地步了麼?”
嚴舉人連連擺手,臉上並無得色,反而有些窘迫:“快彆取笑我了!這哪裡是我能寫出來的東西!”
他為人剛直,從不屑虛言,既說不是,那就定然不是。
宋元彬深知其性情,聞言更是好奇:“哦?那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嚴述的唇線微微繃緊,片刻後才低聲道:“若我說出此人,隻怕你難以信服——這是寧國府賈珍膝下那位嫡子,賈蓉的手筆。”
宋元彬聞言,瞳孔驟然一縮,臉上浮起近乎荒謬的神情:“子謙,你莫不是弄錯了?那賈蓉是何等人物?便再給他二十年光陰,也斷然寫不出這般氣象的句子。”
瞧見友人這般篤定模樣,嚴述反而牽了牽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我早料到你不會信。
但那日,我確是親眼看著他落筆成字。”
半月前賈蓉求了賈政,混進寶玉他們的開蒙學堂裡——這事宋元彬從嚴述口中聽過一耳朵,當時隻當是紈絝子弟一時興起,轉眼便忘在腦後。
縱然深知嚴述絕非信口開河之人,宋元彬心底那點懷疑卻如藤蔓般纏繞不去。
舊日印象太過深刻,那句詩裡藏著的天地何其遼闊,豈是賈蓉那般人物能窺見的?隻怕……是從哪個角落裡拾人牙慧罷。
這念頭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冇有吐出來。
今日登門,他有更要緊的事同嚴述商議。
陪著友人品評了幾句詩文,宋元彬終於切入正題:“子謙,尋個時機向政老爺請辭罷。
忠順王府那邊已經打點妥當,隻等你過去了。”
早年宋元彬因機緣得了忠順王爺青眼,會試落第後便進了王府,給幾位公子授業。
原本與他同席的還有一位周姓舉人,前些日子因家中有變,不得已請辭歸鄉。
空出來的那個位置,宋元彬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嚴述。
論品性,論學問,嚴述皆在他之上。
與其在榮國府裡消磨歲月,不如往高處走一步。
王府給出的束脩比賈府豐厚,往來結交的人物更非賈府可比,怎麼盤算都比守著幾個膏粱子弟開蒙要有前程。
宋元彬當即尋到嚴述說了此事,引著他見了王爺,諸事都已敲定,隻等那位周舉人騰出位置。
嚴述聽了卻微微蹙眉:“周兄不是定在下月初六才動身麼?怎地突然這般急切?”
宋元彬神色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旋即笑道:“王爺體恤他思家心切,既已決意歸去,不如早些啟程,免得日夜懸心,反倒傷了身子。”
這自然是場麵話。
實情是王爺見替代之人已定,便尋了個由頭讓周舉人提前離府。
但這些絕不能叫嚴述知曉——以他那副脾性,若曉得王爺如此薄情,十有 會改了主意。
嚴述並非癡愚之人,從宋元彬閃爍的言辭裡已窺見幾分 ,心底便像壓了塊濕冷的石頭,沉甸甸地不舒服。
眼看情形不妙,宋元彬暗惱自己失言——方纔就該隨意編個理由搪塞過去。
此刻隻得急忙補救:“子謙,你在榮國府這一年多,難道還看不明白?那榮、寧兩府如今不過是金玉其外,內裡早已虛空了。”
他壓低嗓音,語速加快:“往後要承襲爵位的,賈璉、賈蓉,哪一個堪當大任?至於那位銜玉而生的寶玉,終日隻在脂粉堆裡打轉,更是個繡花枕頭。
以你的才學,困在此處給他們開蒙,實在是明珠暗投。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無論從哪頭掂量,忠順王府都是更好的去處。”
這些道理,嚴述何嘗不懂。
隻是那位王爺的做派,未免太過涼薄。
周舉人在王府數年,一旦無用便棄如敝履,自己將來……難保不會落得同樣下場。
可棘手的是,他已隨元彬見過王爺,若此時反悔,又將元彬置於何地?想到此處,嚴述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罷了,終究隻是謀一口飯吃。
他垂下眼簾,極輕地點了點頭:“我這兩日便向政老爺請辭。”
見嚴述應下,宋元彬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他本是一片好意,若嚴述臨時變卦,自己在王爺麵前可就難做人了。
對這一切毫不知情的賈蓉,此刻正琢磨著該如何將那位嚴舉人“請”
來專為自己授課。
時日緊迫,不能再拖延了。
次日,他早早坐在書房裡等候。
關於昨日那樁事,他已在心裡編好了一套說辭——冇錯,詩就是我寫的。
某位不打算要臉麵的人決定坦然承認,反正這世上無人能拆穿他。
然而左等右等,那道青衫身影始終冇有出現。
賈蓉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心下狐疑:昨日並未得罪他,怎地連人影都不見了?
“大爺,出事了!”
被他派去打探訊息的小廝喘著粗氣衝進來,“嚴舉人……嚴舉人正要向政老爺請辭呢!”
話音未落,書房裡頓時炸開了鍋。
賈環與寶玉對視一眼,臉上掩不住喜色——總算不用枯坐唸書了。
唯獨賈蘭抿緊了嘴唇,看向賈蓉的眼神裡摻著明顯的怨氣。
他罕見地開口,聲音繃得發緊:“你若不喜讀書,無人強求。
為何偏要來攪亂旁人的前程?”
得,把這小古板惹惱了。
賈蓉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他原想徐徐圖之,誰知那“青蛙”
竟打算跳出水鍋。
既然如此,少不得要下一劑猛藥了。
“隻要我不點頭,”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語氣裡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就走不成。”
書房裡瀰漫著墨與舊紙的氣息。
嚴述垂首坐在檀木椅邊緣,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盞中茶水早已涼透。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終於開口:“政老爺,今日……是來辭行的。”
賈政正抬手整理案上散亂的宣紙,聞言動作頓在半空。
他原以為這位西席又是來告狀——寶玉那孩子近日總在課上走神,墨跡染臟了書頁,或是又編了什麼歪詩。
可辭行?賈政眉頭漸漸鎖緊:“先生此話從何說起?莫非是那幾個不成器的又惹了禍事?”
他聲音沉了下去,“先生隻管說,我定不輕饒。”
嚴述急忙起身,衣袖帶倒了擱在椅邊的摺扇。
他彎腰拾起扇子,卻冇有展開,隻是緊緊攥在手裡。”與他們無關。”
他避開賈政探究的目光,“是嚴某自己的緣故。
這緣故……請恕我不能明言。”
越是遮掩,賈政心裡那團疑雲就越發濃重。
他正要再問,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垂著頭跨過門檻,低聲稟報:“老爺,蓉大爺到了。”
“讓他進來!”
賈政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筆架上懸著的狼毫筆輕輕晃動,“我倒要聽聽,他們究竟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簾子被掀開,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走進來。
賈蓉先朝賈政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動作從容得彷彿隻是尋常問安。
賈政卻已按捺不住,厲聲道:“你入學那日我是如何囑咐的?莫要再擺從前那套做派!如今嚴先生竟要請辭,你敢說與你毫無乾係?”
賈蓉抬起眼,視線掠過賈政氣得發紅的臉,落在嚴述身上。
嚴述正捏著那把摺扇,指節微微發白。
兩人目光相觸的刹那,嚴述迅速移開了視線。
“政老爺誤會了。”
嚴述的聲音有些發乾,“嚴某來府上授學,本就是權宜之計。
如今……不過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先生找好了新去處?”
賈蓉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嚴述猛地抬頭。
他從未提過半個字關於去向的話。
這個年輕人是怎麼猜到的?
賈蓉看著對方眼中閃過的訝異,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無非幾種可能:家中變故,科舉臨近,或是尋到了更好的棲身之所。
前兩種不會讓賈政如此動怒,那就隻剩最後一種。
賈政這時才反應過來,臉色漸漸沉了下去:“嚴先生當真……另謀了高就?”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
嚴述最終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賈政不再說話。
他端起茶盞,發現盞已空,又重重放下。
瓷器與木桌碰撞出沉悶的響聲。
“是哪一家府上?”
賈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嚴述深吸一口氣:“忠順親王府。”
賈蓉眼睫微垂。
記憶裡某個畫麵浮上來——那是去年夏天,忠順王府的長史官踏進榮禧堂時倨傲的神情,還有後來寶玉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杖痕。
空氣裡彷彿又瀰漫起那日血腥與草藥混雜的氣味。
“若是彆家,晚輩自然不敢多言。”
賈蓉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嚴述微微繃緊的肩膀上,“但忠順王府……先生還是再思量一番為好。”
他向前走了半步,鞋底摩擦著青磚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先生是讀書人,胸中自有丘壑。
可一旦進了王府的門,便不再是自由身。
日後行事說話,皆要看著主家的臉色。
想走時……恐怕就由不得自己了。”
嚴述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這些日子他隻顧著權衡利弊——王府給出的束脩比榮國府高出三成,門路也更廣。
卻從未想過,踏進那道門檻,就等於給自己烙上了印記。
他寒窗苦讀二十年,難道隻為做一個親王府的幕僚?
窗外的光線斜斜照進來,將書房分割成明暗兩塊。
賈蓉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先生讀遍聖賢書,所求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