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原以為你與旁人不同,不想也是個俗物,冇意思得緊。”,那人已轉身,踏著那雙青緞粉底的靴子,領著小廝快步走了。,人影便不見了。,眨了眨眼。、憎惡四書八股,倒和書中寫的一模一樣。——遇事便軟了骨頭,缺了男子該有的擔當。,他便留在賈政處用了飯。,他依舊按著自己的節奏翻書。,隻是那些內容於他太過淺顯。,他吩咐人收拾了東西。,頭一件事便是叫人將書房重新歸置。,私下裡都在猜,這般光景能維持幾日。“大爺,聽說您今兒個往榮國府唸書去了,可是真的?”,眼裡閃著好奇的光。“你們耳朵倒靈,”
賈蓉接過巾帕,慢慢擦乾指縫裡的水漬,“我纔去了一日,訊息就傳遍了。”
“您從前見著書本就躲,如今自己找上門去,誰能不多瞧兩眼?可彆去幾天就膩了,眼下府裡等著看您笑話的,可不止一兩個呢。”
寶珠捧了茶來,抿著嘴笑。
“你們兩個丫頭,膽子是越發肥了,連我也敢打趣。”
秦可卿坐在窗下的榻上,朝她們瞥了一眼。
可她生來眉眼溫軟,那一瞥毫無威懾,反透出幾分嗔怪的風情。
兩個丫頭跟在她身邊久了,早摸透了性子,見不是真惱,便不肯收斂。
瑞珠嚷道:“奶奶,那話是寶珠說的,我可不替她擔著。”
“好你個冇義氣的,看我怎麼治你!”
寶珠說著便撲過去,兩人笑鬨著扭在一處。
賈蓉看著,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比起刻板拘謹,他更中意眼前這般鬆快光景。
也正是察覺他確實與往日不同了,瑞珠和寶珠纔敢在他麵前露出這般情態。
“仔細些,彆磕著碰著,到時候哭鼻子可冇人哄。”
見兩人互相撓著癢癢,越鬨越歡,他出聲提醒。
“大爺,我們纔沒那麼嬌氣!”
寶珠高聲應了一句,趁瑞珠分神,手指靈巧地探向對方腋下。
撓了幾下,瑞珠便連聲討饒,一口一個“好姐姐”
叫個不停。
“你就由著她們鬨。”
秦可卿見賈蓉不僅不製止,反倒縱容,不由朝他輕輕瞪了一眼。
“又不是什麼要緊事,讓她們高興會兒又何妨。
咱們自己屋裡,難道還有誰來指摘不成。”
秦可卿拭去眼角濕痕,指尖在袖口蜷了蜷。
她垂首時脖頸彎成一段細弧,像被風吹折的花莖。
窗外有仆婦走過時壓低的交談聲,那些音節模糊地黏在窗紙上,像隔著一層油紙聽雨。
“往後不必處處思量。”
他聲音不高,卻讓室內兩個小丫鬟同時抬起了頭。
寶珠手裡捧著的銅盆晃了晃,溫水濺出幾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的圓斑。”這府裡若有人輕慢你,隻管告訴我。”
他說這話時正望著博古架上那隻霽藍釉花瓶。
瓶身反射著晨光,在牆麵投下一片流動的幽藍。
秦可卿忽然想起三日前廚房送來的燕窩盞——盞沿有道不易察覺的裂痕,燉煮時滲出的汁液在托碟上凝成褐色的漬。
她當時什麼也冇說,隻讓瑞珠悄悄收了起來。
此刻那些細碎的委屈忽然有了重量。
她咬住下唇,嚐到胭脂淡淡的苦味。
原來有人看見了,看見了那些藏在妥帖笑容後的褶皺。
“二爺……”
瑞珠遞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見自家奶奶肩頭開始細微地顫抖,像秋蟬最後的振翅。
然後第一顆淚珠砸在繡著纏枝蓮的裙裾上,暈開比花瓣更深的痕跡。
賈蓉轉過身去。
他不太擅長應對這樣的場麵,視線落在門廊下那盆半枯的南天竹上。
葉片邊緣捲曲著焦黃,像被火舌舔過。
他想起原著裡那個跪在尤氏麵前哭訴的金氏,想起學堂裡飛揚的塵土和少年們推搡時扯斷的玉佩絛子。
那些畫麵碎片般掠過,最後定格在秦可卿獨自對鏡卸簪的背影——燭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快要觸到門檻外無邊的黑暗。
“從前是我疏忽。”
他聲音裡帶著某種生澀的調整,像初次除錯的琴絃,“既為夫妻,榮辱本該共擔。”
寶珠的抽泣聲突兀地 來:“早該如此了!上月庫房那幾個婆子克例份時,我就想……”
話冇說完就被瑞珠扯了衣袖。
小丫鬟眼睛紅得像揉了硃砂,鼻尖也泛著粉,卻倔強地仰著臉,彷彿隨時準備與人爭執。
賈蓉失笑。
這丫頭護主的樣子讓他想起從前鄰居家那隻總炸著毛的狸花貓。
他擺擺手示意無妨,目光重新落回秦可卿身上。
她已經止了淚,正用帕子輕輕按壓眼角,動作小心得像在擦拭薄胎瓷。
晨光透過茜紗窗欞,在她睫毛上篩出細碎的金粉。
“去歇會兒吧。”
他最終說道,“眼睛腫了明日該難受了。”
秦可卿起身時裙襬拂過椅腿,帶倒了一隻繡墩。
沉悶的撞擊聲讓所有人都頓了頓。
她慌慌張張去扶,指尖碰到木質紋理時忽然停住——原來這屋子裡連最尋常的物件,她都不敢讓它發出不該有的聲響。
那日書房裡的燈亮到很晚。
守夜的小廝看見窗紙上的人影時而站立時而踱步,墨跡在宣紙上洇開又乾涸。
更夫敲過三更梆子時,裡間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像是有人將筆擱回了青玉山子筆架。
此後晨昏變得規律起來。
天未亮透就能聽見東廂房開門的聲音,靴底踏過露水打濕的石板路,發出特有的黏滯聲響。
有時下雨,那聲音就變成積水被踩濺的嘩啦聲,混在簷溜滴答的節奏裡,竟成了寧國府清晨固定的序曲。
半個月後的課堂上有蟬鳴撕扯著暑氣。
嚴舉人戒尺敲在案幾上的脆響驚飛了梁間築巢的燕子。
賈蘭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剖解著科舉術語,像在拆解一具精密的機關鎖。
孩子繃緊的側臉在逆光中毛茸茸的,讓人想起初生雀鳥未豐的羽翼。
而靠窗的位置,賈蓉正對著攤開的《四書章句集註》出神。
他腕子懸空提著筆,筆尖凝著的墨將落未落,在宣紙上投下一小團移動的陰影。
紙頁邊緣有他前 注的蠅頭小楷,墨色比正文淺些,像溪流漫過石灘後留下的水痕。
嚴舉人的目光掃過來時,他恰好寫完最後一句註疏。
筆鋒在“格物致知”
的“知”
字上頓了頓,拖出一段意外的飛白——像鳥雀掠過雪地時爪尖劃出的痕跡。
老先生花白的眉毛蹙起來,戒尺在掌心敲了敲,終究冇說什麼。
窗外忽然起了風。
案頭鎮紙壓著的紙頁嘩啦啦翻動,露出前日臨摹的《聖教序》習作。
那些字跡還帶著生硬的棱角,橫豎撇捺間能看出手腕發力時的遲疑。
賈蓉伸手按住飛揚的紙角,指尖觸到宣紙粗糙的纖維質感。
他想起大學書法社那間總飄著鬆煙墨香的活動室,想起教執筆的老先生說“字是骨血撐起來的”。
蟬聲忽然歇了。
短暫的寂靜裡,他聽見自己腕骨轉動時細微的哢噠聲,像某種機括正在緩慢咬合。
嚴舉人不再看向那個方向,繼續在室內緩慢踱步。
他的聲音平穩地唸誦著書捲上的句子,腳步最終停在了某張書案旁。
一張攤開的宣紙被人拾起。
紙上墨跡猶新,寫著一行字。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反覆流連,嘴唇無聲地開合,終是念出了聲:“大鵬借風而起,直上雲霄萬裡。”
他猛地抬頭,眼中驟然亮起銳利的光,緊緊盯住案後的少年:“這是你寫的?”
少年臉上浮起一絲明顯的困惑,甚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眨了眨眼,反問:“您……不知道這詩?”
“我授課時,常見你心不在焉,隻顧翻看自己的雜書。”
嚴舉人的語氣複雜,混雜著驚異與審視,“我隻當你是裝樣子,萬冇想到……你竟有這般詩才。”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恭敬的表情:“這不是我寫的。
詩出自李太白。
您身為讀書人,竟冇聽過他的名字?”
那話語裡毫不掩飾的輕蔑,像細針一樣刺過來。
嚴舉人的麪皮瞬間漲紅,脖頸上的青筋微微跳動。”我雖不敢自稱博古通今,但各家詩詞也算涉獵不少。”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緊,“從未聽過什麼李太白!若真有此人,能寫出這等詩句,早已名動天下,我豈會毫無所知?”
他越說越急,手指幾乎要點到紙上:“你不知從何處杜撰出這麼個人,連自己寫的佳作都不敢認下!何以如此自輕自賤!”
少年愣住了。
嚴舉人漏看一兩首名篇尚可理解,但此刻他的反應,分明是對“李白”
這個名字全然陌生。
這不對勁。
“李白,字太白,號青蓮居士。”
少年一字一頓,目光如鉤,鎖住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動,“生於唐代,被後人尊為詩仙。”
怎麼會?少年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對麵那張臉上隻有純粹的疑惑與慍怒,冇有絲毫恍然或熟悉。
他是真的不知道。
哪裡出了問題?少年眉頭緊鎖,記憶飛速翻檢。
明明……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那些該出現的人名,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抹去了。
“我看你是舊疾未愈,又發了癔症,淨說些冇根由的胡話!”
嚴舉人此刻已全無品評詩文的興致,隻剩下一腔被戲弄的惱火與深深的惋惜。
那兩句詩的氣魄實在驚人,怎麼就出自這樣一個荒唐少年之手?他重重歎息一聲,將那張宣紙緊緊捲起,攥在手裡,再不看少年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哈!”
旁邊立刻跳起一個身影,語帶雀躍,“你把先生氣走了!待會兒看老爺怎麼罰你!”
那少年眼珠滴溜溜轉著,滿臉都是看好戲的神氣。
另一個衣著更顯精緻的少年也站了起來,走到近前,語氣裡帶著點責備:“你何必呢?認下是自己寫的,不就什麼事都冇了?偏要編些瞎話糊弄先生,這下可好。”
還有一個年紀更小的,隻是板著臉看著,一言不發。
被稱作“蓉哥兒”
的少年此刻已無心應對這些。
他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屋子,徑直跑回寧國府,一頭紮進書房。
汗濕的手掠過一排排書脊,最後抽出了所有與史冊相關的卷軸與書本。
“跑得倒快,跟受驚的兔子似的。”
先前那幸災樂禍的少年啐了一口,滿臉鄙夷。
衣著精緻的少年冇接話,隻招呼小廝收拾筆墨。
今日散學早,或許還能趕上姊妹們說好要製的胭脂。
他想著,腳步也輕快起來。
書房裡,燭火亮了很久。
從厚重的竹簡到新近的刻本,少年一冊冊、一頁頁地翻檢覈對。
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最終完全黑透。